沈侑的马车终于到了居所,他先下车,又扶了林微姝一把,和声:“不必多想,林姑娘今日还是好生歇息。”


    林微姝亦轻轻点下头。


    沈侑亦柔柔笑了下,估摸着时间亦差不多了。


    卫兰应是死了,人一死,秘眼之人应该将木七给捉拿下。


    他回了屋,又换了身衣衫,一人独处。


    沈侑好洁,他总是会挑素些衣衫,不喜太花里胡哨的,但衣服却会备上许多,动不动就换一套。


    这般独处,他点着灯,光彩艳艳,落于沈侑面颊之上,他蓦然笑了笑。


    因窥得林微姝心意,沈侑心情甚好,有些陌生的甜丝丝的快意。


    这样暧昧、羞涩、欢喜,使其一切都生出朦朦胧胧舒适感。


    不过,也仅止于此。


    他自个儿了解自己,沈侑知晓自己并不是个有长性的人,对什么东西都好,便是有些喜欢也会很快淡了去。


    甚至于,他对这位林姑娘的心思已算颇长久了。


    有些话他不想挑明,因为挑明便只能很明确的拒绝,自己十分喜欢和林微姝相处,并不愿意破坏此等舒适愉悦的感觉。


    沈侑想想,又觉得女孩子面皮薄,依林微姝心性,多半不好和自己明说。


    只要自己扮不知,便能和林姑娘多快活相处几日。


    他总归没什么长性,只需过些日子,必然是能淡下去。


    崇文坊西交米巷,有一处地,两扇厚重大门漆黑如墨,无匾无牌。这一带皆是官衙,如五城兵马司、太常寺等办公之地皆设于此处,是故也没什么路人。便是偶有人经过,见了这院落也会下意识加快脚步,避之不及。此处这便是秘眼总址,藏于此处,亦有人有所耳闻。


    署衙深处,别有幽深,地上一口井并非为取水,而是一口特意掘出的干井。


    井口被粗木盖半掩,只留一道缝隙,漏进些许微光,勉强照见井底的惨状。


    木七被死死困在井底,四肢皆锁着粗重的镣铐,铁链与井壁反复摩擦,早已将他的手腕脚踝磨得血肉淋漓,散着刺鼻的腥气。


    更可怖的是他的双眼,被粗线密密缝起,线迹狰狞,渗出的血已干涸成深褐。而他的舌间,被硬生生塞进一颗圆润的珠子,不大不小,恰好卡在喉咙与舌尖之间,咽不下,吐不出,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哑嘶吼,既不能言语,更无从自尽。


    这是秘眼独有的井刑,不致命,却最磨人。如此不见天日,四肢被缚,感官尽失大半,唯有无尽的疼痛与黑暗日夜相伴,便是铁骨铮铮的硬汉也熬不过。


    此刻的木七,还在井底疯狂扭动,铁链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脆响,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嘶吼,状若疯癫,可谁都知晓,这般挣扎最多不过半月,便会被这无边的绝望磨去所有棱角,沦为一具没了精气神的躯壳。


    来客脚步声轻缓,穿过院落的阴影,停在井口之上。


    沈侑一袭素衣,戴着张面具,打扮虽素,却不免透出几分艳意。


    他伸出手掌,手掌不免有些苍白,执一枚水晶杯,杯中盛着殷红的葡萄酒,是难得的贡品,色泽浓艳如血。


    这葡萄酒是今年贡物,因沈侑得势,不免被赏了些。他难得起了兴致,又听说葡萄酒要用水晶杯饮才最好,是故又特意让人做了个水晶杯。


    沈侑尝了尝,这葡萄酒蒸去酸味,入口是甜甘味美,可多尝两口又不免觉得腻,使沈侑一下子失了兴致。


    他总是这般,兴趣是极难持久的,心思亦变来变去。


    沈侑心生无趣,微微俯身,指尖微倾,杯中葡萄酒便顺着井口的缝隙缓缓倒下,落在木七的脸上身上。冰凉的液体混着温热的血,激得木七浑身一颤,嘶吼声愈发凄厉。


    沈侑不以为意:“这般折腾,竟还能有气力嘶吼。”


    木七叫得好生厉害。


    他顿了顿,叹口气:“我留着你倒也并非为了折腾你。小宣侯办案急功近利,漏了卫兰的破绽,又刻意草草结案,如此便落了把柄在我手里,我总会放你出去指证,不过需等一等。”


    说到此处,沈侑心下忽而轻轻一荡。


    他竟十分为林微姝做考虑。


    只不过他话音刚落,井底便又响起剧烈的嘶吼,木七疯狂扭动着身体,铁链碰撞的声音愈发急促,似是在咒骂,又似是在反抗。他虽不能言语,闹腾动静倒也极大。


    沈侑性子好,一向不发脾气,和和气气说道:“我忘了告诉你,你那妹子小倩,我已经寻到了。瞧你先前那般狠心,竟将她捆在屋中,我已让人给她松了绑。”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木七所有的挣扎。他猛地停下动作,浑身僵硬,井底的喘息声变得微弱而急促,缝着线的双眼不停颤抖,似是在确认沈侑话语的真假。


    片刻后,他不再嘶吼,也不再扭动,只是静静地瘫在井底,唯有四肢的镣铐还在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哐当声。木七眼底渗出的血,顺着脸颊滑落,混着身上未干的葡萄酒,狼狈不堪。


    沈侑也不甚在意,人终究是有软肋的。


    蓝毓死前,沈侑曾去见过他。


    生了这么个不肖子孙,蓝家上下也是面上无光。若不是蓝毓已被扣住,蓝阁老怕是要演缚孙上殿的戏码。蓝毓母亲哭得跟泪人儿似的,伤心欲绝,虽如此,到底被家里劝住没去看蓝毓。


    如此丑事,蓝家上下恨不得对之加以切割,同僚故友皆与蓝毓断了个干净。


    沈侑便想叹息,啧啧,如此惨状,便是仇人看了亦会释然。


    沈侑都释然不与之计较了。


    不止如此,他还去探望蓝毓,唏嘘感慨一番。


    他性子好,未说什么讥讽言语,反倒是蓝毓反应有些大,形貌状若癫狂,不但将沈侑送来酒食等物砸个粉碎,还指着沈侑鼻子质问,问沈侑可是故意为之,落他面子看他笑话?


    蓝毓当真是疯了,说什么要死给沈侑看,说他已是一无所有,不如死了让满京城知晓人前温和周到的沈大公子心胸狭隘逼死人。


    蓝毓认为人死为大,哪怕自己犯此恶行,但一旦真死了,也显得沈侑为人刻薄不厚道。


    沈侑只能说蓝三郎虽然貌美但委实愚蠢。


    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更不用说蓝毓这等声名狼藉之辈。


    他一死,人津津乐道,都在蓝毓杀人之事上。便是知晓沈侑去看过蓝毓,也没几个人会在意,旁人心中沈侑美貌却无用,对这位卫国公府嫡孙并无太多留意。


    蓝家更恨不得这些议论早些便掩过去,只当没这个人。


    蓝毓此举,除了让沈侑欢喜些,便再没什么别的用处。


    沈侑微微笑着,轻轻转动手指上翠玉扳指。


    他手指苍白若血,似无半点气色,以沈大公子身份现身时他戴着的是一枚白玉扳指,而那竹叶青蛇纹便在扳指内侧贴着皮肉。以秘眼大统领现身时,沈侑便换了一枚翠玉扳指,如此佩戴,扳指外侧便有竹叶青纹理。


    次日一大清早,林微姝便得知卫兰之死。


    蓝毓自尽,本来就惹了一番议论,未曾想蓝毓尸首未冷,卫兰竟也是被送走。


    旁人议论,也感慨木七是极凶狠愚忠之人。


    这蓝毓一死,竟刺激了木七性子,偏要为蓝毓弄死一定想要弄死的女人。


    这谁想得到呢,卫姑娘到底没逃得了。


    就那木七,也不知晓逃去何处了,惹得京城上下人心惶惶,感慨怎么出了这么个凶神。


    林微姝听得都呆住了,一时说不出话。


    本来昨日林微姝还颇有斗志,而今却被泼了一盆凉水。


    小枝也看出林微姝郁郁不乐,不免相劝:“这些和姑娘你没什么关系,也是旁人保护不周,是小宣侯未思量仔细,好好护住人。”


    小枝反应快,已经将锅分给别人,又替林微姝盘算,太后娘娘怎么都怪不着林微姝。


    瞧着林微姝不痛快,小枝又懂了,不免说道:“姑娘必然是有些不痛快,那卫娘子好不容易站起来,欲重获新生,却被这般了结,你必是为她觉得极可惜。”


    依小枝了解,林微姝也不全念着升职加薪,如此揣测。


    却不知林微姝听得更为郁郁。


    小枝下意识想,不若让隔壁得沈公子哄一哄。


    也是瞌睡时送枕头,这时节,小梅又探头探脑来送早食。


    作者有话说:


    其实简介上就能看出男主一开始比较狗,总之,以后会打脸的


    第65章 065 国公府大瓜


    小梅捧着个描金漆盒, 踩着小碎步进来,脸蛋红扑扑的,掀开盒盖便有香气漫开:“林姑娘, 公子让我送早食来啦!有刚蒸得软糯的艾窝, 裹着芝麻糖馅。还有两碟小点心,一碟椒盐卷饼, 一碟澄沙糕,都是今早新鲜出炉的, 沈公子说瞧着新奇, 让你尝尝鲜。”


    盒中吃食摆得精致, 艾窝青嫩, 卷饼金黄, 倒瞧着甚精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