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玉慧不是一个人来的,是老诚王妃起了兴致,说是要来花园子里看看花,瞧瞧人。人老了就是这样,不免更爱鲜艳些衣衫,爱看年轻鲜活的少年男女。老诚王妃发了话,众女眷亦是纷纷应和。


    林微姝抬眼一瞧,可不得了。老诚王妃也罢了,母亲顾娴也在人群之中,正十分吃惊看着自己。


    顾娴肯定不赞同林微姝出这个风头,肯定只盼女儿妥帖拜师,不要节外生枝闹出些什么。


    林微姝微微发窘,气势也泄了一半。


    若在往常,傅玉珠必然会趁势说几句,偏生此刻傅姑娘亦是脑海一片空白,只说不出话来。


    碧桃眼里有几分泪意,声泪俱下:“那日我家姑娘被凶徒追杀,对方人高马大,戴着个钟馗面具,凶神恶煞。不过,她本可跑入得月轩,花园角门一关,凶手也挡在门外。那时傅姑娘和宣姑娘一并前来,窥见此等情景,亦不念平素相交之情,竟将门户掩上。”


    言语一落,周围议论纷纷,便是林微姝亦有几分惊讶,未曾想竟还有此等别情。


    傅玉珠面色苍白若纸,说不出话,纵她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一时竟脑内空白一片。她生平行事圆滑通透,从未遇着此等情景。


    谁遇着事,便如她一般,这京中诸位贵女也不会比她高尚几分。但此桩事情若是扯在人前,那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宣月倒是并不服气,惊慌失措:“区区婢仆之流,竟也在此胡言乱语,究竟是受何人指使,竟然说出这样子的话?依我所窥,必亦是处心积虑。”


    她疑自己被人做局了,区区婢女,竟也在这儿胡言乱语。


    可宣月这样言语,不过显得自己甚为可笑罢了。若此语为假,傅玉珠便不会在一旁不吭声。


    有些事傅玉珠虽不愿认,可吃不准别人手里有多少证据。万一真被人窥见呢?到时候更为尴尬。


    和宣月不同,傅玉珠只是想,并没有做。敢想敢做的是宣月,那时候宣月比傅玉珠跳得还快,一下子将角门掩住关闭,就连傅玉珠也吓了一跳。


    无论如何,傅玉珠是有辩驳余地的,所以她并不似宣月那般一股脑便否认。她眸带几分迟疑,不觉思虑,眼前丫鬟当真窥见什么?


    她凝视碧桃,眼前一张清秀脸蛋沾染几道泪痕,容色惊惶里带着几分急切,亦看不出什么破绽。


    碧桃口里也不让,继续道:“宣姑娘,我家四娘子掏心窝子带你好,可你好狠心肠。正因你等不欲相救,惹得四姑娘泄了口气,跑不动了,被那贼子一刀杀了。那贼子还刻意嘲弄,拖拽四娘子尸首至门前,这般扔去,如此戏弄。”


    “可怜她,年纪轻轻,便这样死了。”


    碧桃泪水盈盈,说出的言语却一句比一句劲爆,句句打脸。


    宣月手足无措,生平从未经历这样的事,一张脸臊得通红,此刻手足无措,连话都不会说了。


    她蓦然向林微姝望去,不觉有些记恨,仿佛如此种种羞辱事都是林微姝带来的。


    林微姝倒果然听得专心致志,凝神专注。


    宣月大臊!从前是她看林微姝乐子,如今倒轮着林微姝穿戴漂亮,看她笑话了。


    林微姝确实听得十分认真,案情相关,她不愿意错过丝毫线索。碧桃爆料姑且寻不出真假,但林微姝听着就觉得有些怪。


    只是究竟哪里古怪,林微姝一时亦盘不出来。


    她俏脸微凝,添了几分思索,可一旁木七内心却翻起了惊天骇浪!


    碧桃句句说得极对,可那时应该无人窥见的。


    杀了梅玉茹,院子里便没了旁的人了。


    花香袭人,鸟儿吱吱喳喳的叫,夹杂着刚死女郎身上浓重之极的血腥气。


    一门之隔,传来两个吓破胆子贵女喘气与哭泣声。


    他自然觉得院中再无旁人,正因为觉得只有自己一个,木七竟将那张钟馗面具给摘下来。


    他露了脸,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孔上绽放了大大的笑容,是他一种极恶劣的挑衅。


    等傅玉珠等回过神,大声呼救时,木七方才匆匆而去。


    本来应该没有人的!


    可这丫鬟却偏生打他的脸,说得头头是道。


    碧桃在一旁看完全程,可能吗?


    木七当然存了几分侥幸心理,盼着碧桃有意胡说,不过是京城贵女之间扯头花,其中藏着些不知什么内宅算计。


    可碧桃说得亦是头头是道,有鼻子有眼。


    如此听之,哪似胡言乱语。


    他蓦然福至心灵,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这丫鬟言语句句带刺,都是冲着傅玉珠和宣月而去。


    若看完全场,必然知晓哪怕宣月不掩上门,亦不可能救得下梅玉茹。梅玉茹倒是想逃,可哪里逃得过木七,怎有木七跑得快?


    可碧桃说辞里,却是宣月掩了门,梅玉茹失了心气儿跑不动,方才被杀死。


    如此一来,性质也是不一样了,那梅玉茹之死便有宣月一般错失。


    一切种种,自然有人故意设计,有心算计宣月和傅玉珠的名声。


    木七面拙却心巧,一下子便想透了其中关节,亦明白幕后指使之人究竟是谁——


    幕后之人是林微姝!


    木七消息灵通,自是知晓宣家和林姑娘之间这么些狗屁倒灶事。


    这林微姝心下积怨颇深,倒是一番好算计!


    年纪轻轻,好深的心机!


    自个儿先前盘算也没有差,林微姝与宣婴闹得十分厉害,果真绝不能再有什么合作。


    与这林姑娘合作得另有其人,木七也亦想到了那人是谁。


    那人必是赵安王世子郎玉昭!


    不动声色诱木七来此的是赵安王世子郎玉昭家仆,而郎玉昭武艺十分了得,亦能在木七发难时制服木七。


    今日林微姝拜师,要成为辛娘子弟子,又当场破了这桩疑案,断出凶徒,且赵安王世子亦擒贼有功。


    再加上一个碧桃指认,让宣月跟傅玉珠名声尽毁。


    如此一来,一石几鸟,林微姝大获全胜!


    不错,一切都对上了!


    可笑自己还糊糊涂涂,如坠梦中,还痴心妄想指望只是可巧,没想到自己竟让一个小女郎玩弄于股掌之中。


    木七只觉得自己蠢得可以,恨不得啪啪打自己两耳光。


    他亦不是自欺欺人的人,木七眼里亦添了几分凶戾之意——


    木七深深的呼吸一口气,放弃幻想,开始战斗!


    他还忍不住盯了林微姝几眼,小女娘模样甜俏,杏眼盈盈,哪想得到这般女郎心机如此之深!


    这厢宣月分明已溃不成军,被逼得已说不出话,眼红红的瞠目结舌。


    她说不话,这时耳边却传来一道轻柔的叹息。


    是傅玉珠。


    傅玉珠叹息的声音里透出了温柔悲悯,不觉说道:“阿月当日并非故意,她年纪小,被吓着了,一时手足无措。”


    她说这句话,周围议论声更为嘈杂了些。


    宣月泪水簌簌而落,模样十分可怜,也无平时骄傲样子。


    只是她虽可怜,傅玉珠心肠却硬,更不打算同情。


    说到底,也是宣月将她拉到这摊烂事里面了,她亦是被宣月所累。


    傅玉珠也顾不得许多了,她亦要将自己摘出去。永安侯府的宣三姑娘名声毁了去,没必要累及自己。


    她未留意到自己这样说时,宣婴蓦然侧过头深深望了她一眼。


    傅玉珠亦自顾自说下去,她句句替宣月开解:“何止阿月,我自诩有些胆气,那时何尝不是吓得手足酥软。动也不动。甚至过了好大一阵子,才回神呼叫。若诸位在场,未必会比月儿更有胆气。”


    她句句替宣月开解,可实则句句将自己摘出去,那些言辞十分巧妙,谁听了都觉得她有心维护宣月罢了。


    林微姝却顾不得这许多,忍不住问:“既然二位亲眼窥见行凶之事,可有什么线索,之前并没有说出来,可还认得凶手?”


    宣月听得心头火起,正欲发作,蓦然间却听着一声尖叫,却是那出面指证的碧桃被一只粗大的手掌掐住了脖子。


    木七身量高大,手臂满是硬梆梆肌肉,面颊更透出了几分凶狠之色。


    那容貌虽陌生,身量却十分熟悉。


    宣月如坠梦魇,虽面目不同,两道身影却重叠在一道,不觉大叫:“是你!就是你!”


    是你!你就是凶手!


    那凶手竟在现场,近在咫尺。


    木七心头冒火,看着一旁林微姝也流露吃惊,心忖你演什么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048 这是一个极


    在木七看来, 这些个京中贵女,是一个比一个戏精,手段一个比一个花哨。她们一个个模样光鲜, 心思却十分肮脏龌龊。


    林微姝与她们并没有差别。


    不过, 木七倒是十分佩服,佩服林微姝聪明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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