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一片小小木片撬开死者嘴唇。


    “死者口齿间有坚果碎屑,是嚼烂花生。打开口腔细验,能发觉喉头水肿充血,堵塞气道。”


    “请陈仵作验之,可证我言语是否属实。”


    王县令呵斥:“还不快快起来,再验尸首。”


    陈仵作慌忙爬起来,接过林微姝递过来手套,战战兢兢再验,然后回禀确如林微姝所言。


    刘邵虽无外伤,却喉头充血肿胀,导致气道被阻,乃至于窒息而亡。


    林微姝接着说道:“其实刘邵吃不得花生,每次食用都会不舒服,这一次大量食用,最后导致气道堵塞。”


    另一头,宣婴英俊面色添了几分铁青,已让人去东正坊捉拿陶通。


    玉芙瘫坐一旁,不过本来木然面孔之上倒添了几分好奇之色。


    宣婴不敢细想自己这般行事的动机,无论如何,这桩案子必定要是他去查清楚!这已不仅仅是要在新帝面前立功,而是因自己已经架上去。


    因为满京城皆知晓他抓住那逃走胡姬,都笃定宣婴已要断出真相,甚至宫里也是这般认为,如此已问了两三次。


    宣婴骑虎难下,也不敢想象自己查错方向后,旁人议论时,会将自己讥讽到何等程度。


    他深深呼吸一口气,陶通有嫌疑,那自也应将其扣下审问。


    难不成还说他是有意争功?


    一想到争功这个词,宣婴就好似被抽了下,通身的不自在,清俊脸颊生生憋出了红潮。


    他不可遏制想,如若不是林微姝凑自己跟前说那几句话,他可会觉得陶通有嫌疑?也许哪怕从玉芙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也不会疑上去。


    毕竟连玉芙自己似也未曾察觉陶通有什么。


    他痉挛似握紧手掌,心想,不,哪怕林微姝不说什么,他也会派人扣住陶通。因为现在这个情景,自个儿是宁可错拿,不能放过,现如今正是宣婴紧张得不得了时候。


    那些心思流转间,宣婴也安慰好自己。


    也不多时,下属回禀,陶通并未在东正坊。


    问及仆从,今日陶通竟是去宛平县作证了,为魏红药杀夫那桩案子。


    已有兵丁奔去宛平县衙,外在守着。一旦陶通离开,便立即将之捉拿,绝不能使其走脱。


    是故回禀下属也觉得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可宣婴偏却哗啦一下站起来,面色阴晴不定,隐隐透出几分凉色。


    林微姝方才说过,刘邵案子和董国舅有关系——


    虽然宣婴还猜不透这其中有什么关系,但如若林微姝在公堂上断出真情,他如何自处?


    这五城兵马司将整个京城闹得天翻地覆,结果案子让个外城小娘子给断了?


    宣婴已经习惯将林微姝往错处想了,他想林微姝肯定也是随口言语。


    小姝——


    她为了引起自己注意,随口说些大话,无非就是这样儿罢了。


    这一次回京城,宣婴一直这么揣测林微姝的。


    但他身体更诚实,此刻已经站起来,口里说道:“随我去宛平县衙,捉拿陶通。”


    毕竟他那些下属只能在县衙外头站着守株待兔,只宣婴亲至,方才能极强势领走陶通这个人证。


    作者有话说:


    今天除夕,是旧年最后一天,感谢亲们过去一年的支持~过去一年有写得顺的故事,也有写得不太顺故事。但敲键盘就能缔造一个世界,描绘人物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始终是一件充满了吸引力故事。希望新的一年,能讲更动人的故事~


    第21章 021 小宣侯莫要


    林微姝已请证人上堂作证, 证明刘邵确实花生过敏,吃时会身体不适。


    杜鹃为魏红药身边贴身侍婢,自是知晓刘邵有这个毛病。魏红药私下待刘邵, 其实极贤惠, 总是劝刘邵忌口。


    以前刘邵倒是会听一听,但自从魏红药被赎身后, 刘邵就不大将魏红药的话当回事。


    再来就是翠馨院的妓子凝儿。


    刘邵在翠馨院逗留年余,翠馨院妓子亦算跟他熟络, 自是知晓刘邵一些生活习惯, 知晓刘邵吃不得花生。


    魏红药为人很大方, 也很讲义气, 是故凝儿也愿替魏红药作证。


    以上二人皆是与魏红药相熟之人, 难保有情弊之嫌。


    不过林微姝还挑了别的人证。


    她竟寻来刘邵同乡蒋生。


    蒋佑已年余未曾见过刘邵,不过倒确实记得刘邵这个毛病。有次同乡饮酒,刘邵多吃几口花生, 竟浑身红疹,喉咙红肿嘶哑。


    不但蒋佑, 当时列席同饮者皆有印象, 蒋佑自认并未说谎。


    就连给刘邵卖盐酥花生的张老儿亦来作证。


    张老儿作证,当时是刘邵自己来买盐酥花生, 并不是旁人买给他的。


    可见刘邵没人管束后十分放纵, 也不知顾惜自己。


    大胤审案流程跟现代不同, 林微姝请的证人是无需提前报备的, 也就是说王县令手里并无证人名单。当然, 也使得审案过程添了些不确定的趣味性。


    衙门众人和围观群众也听得津津有味。


    审案的王县令亦觉得眼前林姑娘也是言之有物。


    有证人证词,加之刘邵尸首在这儿,基本可以洗去魏红药杀人嫌疑。


    魏红药本来没报多大希望, 而今容色亦不觉眸色一亮。


    林微姝开始乘胜追击,层层揭秘:“可诸位请想,如若刘邵是误食花生而亡,为何死后口中被灌入砒霜?不但误导了陈仵作,更使魏娘子蒙上不白之冤?”


    一旁陶通神思似有恍惚,亦不知想什么,他心底不安之意却浓上几分。


    林微姝图穷见匕:“实则栽赃魏红药,在刘邵死后灌入毒药之人正是堂上这盐商陶通。”


    一语既出,众人皆惊,又脑补了许多剧情。


    莫不是陶通贪图魏红药美色,又因魏红药宁死不允,面上不说,心下却十分记恨。


    就连魏红药也十分吃惊,毕竟魏红药满心都顾着留意刘邵,也没怎样在意陶通。


    林微姝还欲往下说时,这时却有变故。


    兵丁开出一条道,宣婴大步踏入,容色沉沉,气势极锋锐。


    他口中不觉说道:“今日有犯人陶通谋害董国舅,是故前来捉拿,此事兹事体大,不得耽误。”


    林微姝一愕!


    她娓娓道来,本有自己节奏,先替魏红药洗去杀人罪名,再牵扯陶通,抽丝剥茧般替众人解释究竟发生何事。


    未曾想她还未来得及说,宣婴竟抢先说了。


    于是林微姝飞快说道:“我正欲说,陶通之所以如此,乃是因他和董国舅案子有关。”


    但因宣婴抢先开口,竟使她接下来这句话宛如拾人牙慧,鹦鹉学舌。


    便是王县令也不觉一呆,一时皱眉。


    宣婴也没拿眼看林微姝,更没回林微姝的话,而是张口说道:“将陶通扣下,不得有误。”


    立刻有两人如狼似虎向前,将陶通拿住,五花大绑。


    林微姝便有点儿崩不住!


    说她有小心思也罢,她就觉得宣婴并不是他自个儿聪明猜到的,倒仿佛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于是故意撇开自己立功。


    因为小宣侯之前明明还没头苍蝇似的。


    林微姝忽而觉得自己实在太鲁莽,也太沉不住气,为了炫耀和出气,和宣婴嚼那些话。她忘了眼前这位小宣侯本就欲出风头,欲以雷霆之势立威扬名。


    她忘了两人本是竞争关系。


    林微姝忽觉得自己傻得不得了。


    本来这样闷亏吃了便罢了,吃一堑长一智。


    可偏偏林微姝有些忍不住,主动拦在了宣婴跟前,忍不住说道:“小宣侯,明明是我先推断出陶通和董国舅之死有关,你却是——”


    “你却是来争功!好似你断出这桩案子一样。”


    林微姝忍不住,将心里话都说不出来,模样也不似方才那般踏实沉稳,游刃有余。


    宣婴心下一冷,不觉感慨林微姝这般斤斤计较,这女孩子总归是利己的,眼睛里揉不得砂子,不允她自个儿利益受损,全无玉珠宽厚周到。


    而今不过是区区一介民女,却挡于他这个协管五城兵马司的都督跟前,所依仗者,不就是那些往昔旧情?


    但宣婴并未与她计较,他也不至于因此失了风度,无论怎样,他总归是要周全这些旧情和颜面的,只柔声道:“小姝,别闹了。”


    他这样口气一说话,县衙上下以及围观群众都觉宣婴和林微姝有事。


    就连审案的王县令也觉二人言语纠缠,似有感情纠纷,莫不是在公堂上耍花腔,不觉皱了一下眉头。


    林微姝竟气得手掌、嘴唇发抖,勉力使得自己冷静。


    若如那日马车里一般争吵,再哭出几滴泪水,甚至哪怕眼里添了泪意,落别人眼里就是个不成熟小姑娘,说话更靠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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