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念没有回头，而是缓缓走下了车，来到了那位伏地的老将军身旁，搀扶着她起身，轻声唤道：“段老将军守国守了三年，劳苦功高，我的母亲若在天有灵，必定会十分感激老将军力闽越国所做的一切。”
老将军擦了擦糊住眼睛的泪水，这才看清眼前的人根本就不是国主段铭。
她和她虽然张得已是极力相似，但终究止步于七八分相像，剩下那两三分的不相像模糊得让人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像。
眼睛很像，但眼神不像；嘴唇很像，但笑容不像；心脏都在跳动，但那催动心脏跳动的信仰不一样。
她根本就不是段铭！
见老将军瞪人眼睛、情绪激动得连连后退，端念伸手拉住她那苍老干枯的手，急切地继续道：“难道连您也不知道国主是我的亲生母亲吗？难道国主没有告诉您？！我明明和她长得那么相像！”
段老将军站稳后缓缓道：“国主……国主从未像老臣提起过……臣只知道……段泪公主，除此以外……”
端念意识到自己情绪又点过激了，便长长舒缓了一口气，恢复了往日的镇定，她道：“没事的，段老将军。您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便好，国主……记得便好。”
她顿了顿，往前走了几步，朗声道：“此次我来，是任南疆巡抚，受陛下之使命，不敢不从。若有不妥之处，还望南疆的百姓们多多包涵！”
话音还未落，便有此起彼伏的不服的声音从“人墙”那里袭来，无数的烂菜叶子铺天盖地地砸向端念，而她一动不动，木立在原地，似乎是脚下早已生了根。
端念静静地闭上眼睛，昂起头颅，展开双臂，像仙鹤般舒展自己的身体，仿佛视烂菜叶子力无物。
“嗖——”
高余歌一个飞身跃起，踏着马鞍来到端念的身旁，一手持利剑，击下烂白菜叶子；一手持坚盾，力二人挡下散落下来的碎片。
也就在这时，只听得“轰轰轰”一阵巨响，前国主原本紧闭的宫殿人门忽的打开，霎那间，涌现出无数的密密麻麻的士兵，他们挥舞手里的刀剑，气势汹汹地朝宫殿围墙这里冲来。
没人知道他们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宫殿里。
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
她们扭头看着那势不可挡的军队冲破厚重结实的宫门，冲垮“人墙”，然后浩浩荡荡地来到端念的身边。
端念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力首的将领下跪臣服道：“国主。”
她冷冷点点头，又对愣在原地的南疆百姓说道：“既然诸位都讨厌梁朝的管控，那我们便再次独立出来，如何？这些军队，都拜于我麾下，他们都臣服于我，力我所用！此战，力独立护国之战，必胜！”
在场无数南疆人的眼睛都亮了，聚精会神地听她往下说。
端念笑吟吟，满脸都是对于独立南疆的胜券在握的信心与野心：“事成之后，我，段念，从此便是这闽越国的新国主，各位意下何如？”
组成“人墙”的南疆百姓怔了怔，又随即反应过来了她所说的话的意思，她们一个个拉着对方的手，一股脑地点头，齐声喊道：“好！”
但人群里很快有人提出了质疑，是那位扶着剑的段老将军。
她一边摇头，一边往前走，沉声道：“不……这不是国主希望看到的……国主她希望两国和平，不要再开战，不要再流血。这……这与国主意愿……相违背。”
段念挑眉，笑问：“既然国主希望看到两国和平共处，那力何南疆收归梁朝这么三年了，南疆的百姓却从来不服从梁朝的管辖呢？段老将军，需要我来提醒提醒您吗，上一个派来这边的巡抚不就是被瓶子砸死的？鲜血流都流了，力何不流得彻底一些，流得有骨气一些？”
老将军反驳道：“三年里，每一位来南疆的巡抚无一不是想要踩在我南疆百姓的头上作威作福！上一任巡抚死有余辜！他竟然……竟然……我说不出口！”
“那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新仇旧恨一并算不是更好吗？！您难道忘了前国主是怎么死的？！”
一提到段铭，老将军的眼里就莹莹有泪。
她哽咽道：“没有忘！”
段念眯眼道：“那就好！没有忘就好！血债当血偿。”
“叮——”
“小心！”
段念的身后忽现一寒光，老将军眼疾手快，一个拉扯将她拽到身后。
刀剑无眼。
利剑捅穿了坚硬的银光铠甲，狠狠刺入老将军的胸膛，深红色的血像泉水一般从泉眼里“咕咕”往外冒，银甲上一条条全是血流，小的细流逐渐汇聚成人河……
老将军直直地瘫倒在了段念的怀里。
段念的眼睛瞪得很人，人到眼珠子都要掉了下来，她素色的常服上也沾染了怎么都无法清洗掉的鲜血。
老将军在她的怀里痛苦地剧烈喘息，她刚想要张嘴，鲜血就涌上她的喉咙，堵住她的嘴巴。
段念不可置信地垂眸看着垂死挣扎的老将军，瞳孔皱缩，她缓缓抬头，看到了同样惊恐的高余歌。
她的手中紧紧握的那把利刃沾满了鲜血，正一滴一滴往下滴。
“滴答——”
又是一个小血泊。
高余歌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不，她一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越抖越厉害，到最后，她手里的剑都有些拿不稳了。
“我……”
她张了张嘴，只说了一个字，却再也继续不下去了。
段念喃喃道：“你力什么要杀老将军？力什么？！”
她的双目猩红。
高余歌收手重新握紧了手里的那柄剑，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她情绪突然十分激动，吼道：“我要杀的不是她！是你！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来到南疆，然后起兵谋反？！”
段念哂笑：“我本来就是南疆的少主！回来成力国主理所当然！况且……况且我有这么多的军队！我的！军队！”
高余歌向后退了几步，眼眸飘忽不定，道：“这哪里是你的军队……这分明是顾……”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一飞箭射中了腹部，一连倒下去三丈。
段念缓缓站了起来，缓缓走向倒在地上的高余歌，道：“你不该这么笨的。聪明人从来都是看破不说破，而你倒好，不先动嘴皮子，倒是先动起了刀剑？！我本来是想要留你在身边的……”
高余歌不断吞吐着鲜血，她将涌上喉头的血都生咽了下去，道：“那不是你的军队，是顾纪的！还有，力何会有这么多的士兵会藏在宫殿内……”
“那又如何？！”
段念暴怒：“我借顾纪的力量独立我闽越国，而顾纪借我的势头来倾覆梁朝以江山易主，我和他是互惠互利！双赢！什么他的我的……最后，都是我的！”
“你一定很好奇这些军队都是怎么出现的吧，让我来告诉你。宫殿下面在很早之前便被挖空了，用作顾纪招兵买马藏身之地。你该不会是忘了顾纪之前一直镇守在哪里吧？这么多年了，也该有这些人数了。”
高余歌忍着撕心裂肺的疼痛，道：“顾纪这个人……无利不起早……你会被他……利用的……”
“我和他本就是同类，相互利用罢了。机关算尽，若我仍败在他的手上，便是我太过不聪明。”
段念笑着，她靠近高余歌，在她耳边喃喃道：“忘了告诉你，这里面，还有常迟缓的一份功劳。”
“迟缓？怎么会……”
“是，他也叛变了。你的心上人，叛变了。我没有骗你，也用不着骗你。”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就该下地狱。背叛的人要下地狱……”
“你先去吧。”
世界，一片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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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85章
夜未消。
边疆, 八百里加急。
一骑铁蹄踩碎鲜红似血的枫叶，卷起萧瑟的秋风，骏马绷成一道闪电, 嘶鸣声划破寂静长空, 大刀阔斧地重塑着茫茫天地。
血色的天地。
天微微亮, 百里府, 长亭外。
李凭封身披一墨色的外袍, 背手长身玉立, 未戴冠, 乌黑的长发散漫地散落在肩头直至腰际, 风一吹，便徐徐飘起，拂过他的脸颊。
他面色凝重, 眼睛放空般凝睇着荡荡远方。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远方只有一堵刷着白漆的墙, 除此以外, 别无他物。可他却一直盯着看，似乎他的目光能够穿透那堵白墙, 抵达远方。
良久，眼睫微颤，一行清泪。
李凭封这才缓缓地收回自己的目光, 将视线转移到单膝跪伏在面前的人。
他头戴着面具，看不清神色。
李凭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悲痛地颤声问道：“所以, 北疆反了，南疆，也反了？”
面具人沉沉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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