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雨下得再大,雷打得再响, 身旁的手机震动得再剧烈,仿佛都无法吵醒她的那个美梦。
或者说,她根本就不想醒过来。只想一直徜徉在那个有着一株如火焰燃烧般的红梅花树前, 久久伫立,久久凝望,久久祈祷。
身旁站着的, 是一个能让她欢笑和流泪的人。
那人长得很高,比她要高出一个半头,他的脸被侧斜着绽开的红色梅花挡住, 所以看不清他全部的面目,只露出那一双沉郁欢喜又摄人心魄的眼睛,眼下面中还留有一点黑色的小痣。
那人也是久久地看着她,忽然从袖子里拿出来一条红色的带子,递了一支笔给她,想是想让她写下想写的东西罢。
她接过红色带子,紧攥在手里,下意识咬紧了嘴唇,似乎有些犹豫不决,又好像活似怕那人失望一般,她抬头瞟了那双眼睛一眼。
那双眼睛含笑闪动。
她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十是提笔在红色带子上写下了两个字。
回家。
然后,她垫着脚尖,将带子系到了能够得到的最高的树桠上。
也就在那一瞬间,一阵狂风席卷而来,天地瞬变,面前那株红色梅花树花瓣翩飞,绑在树桠上的红带子也“哗哗”作响,狂舞翻跳。
整个眼前愈来愈亮,愈来愈亮,亮到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世界的一切,一切都已然清晰了起来……
——
“啧,喂,是谁呀?”
桌上一直在响铃的那个电话终十被接听,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个温柔的女声,她道:“小安,是我。”
百里安揉了揉眼睛,睡眼朦胧地半眯着眼,用发酸发胀的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五指化作梳子齿抓了把头发。
许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她问道:“你是…是……对不起,我想不起来你是谁了。”
“我是《梁朝帝王心》的作者。”
顿了半晌,见百里安不开口说话,电话那头继续说道,声音平静温和:“你看过我写的那本书了吗?”
“嗯。”
她接着道:“那是我很年轻很年轻的时候写的一本书,感谢你,还愿意看。”
“嗯。”
她又道:“你已经去过那个世界了,对吗?”
“嗯。”
她问:“那你喜欢那个世界吗?”
这一次,电话这头的百里安沉默了许久,她道:“我不知道。说不上来喜欢或是讨厌,因为里面的故事和人,既让我快乐,又让我悲伤。”
“而且,在那方寸的空间里,我无法不带着悲伤去呼吸。”
对面道:“那你愿意改变那个世界吗?”
百里安道:“我改变不了。”
对面又道:“可是你已经做出了很大改变了。”
眼前忽的一黑,无数的片段开始闪过,像是电影胶卷一般。
百里安看到了一个长得和她一模一样的女子。
那人和江帘春相拥紧抱,那人与宫婉亲夜话谈心,那人和后宫的其他嫔妃坐在石凳子上相谈甚欢,那人和顾道年去宫外定制舞剑服,那人在藏书阁与祖聪之一起捡花生米,那人在面宴上扮演诸葛明上奏恢复女官制度……
耳畔又响起了那亲切的声音:“你再看看呢。”
胶卷收束,眼前铺开一长长的卷轴,每一个会动的画面旁都写着一竖列字。
“元封四年春,尽管多有受阻,帝王李凭封宣布施行试点女官制度。”
“元封五年秋,试点女管制度取得了极好的反响,试点人数进一步扩大。”
“元封六年春,女官制度正式恢复,并宣布于秋末举行全国统一女官考试。”
……
电话那头接着道:“现在已经是元封六年秋初了。”
“元封六年秋初……”百里安喃喃自语,似乎在用心揣度着时间的长度和厚度,她噶声道:“原来已经过去三年了吗?”
“是。”
百里安黯然道:“三年足够梅花开三次,人也足够变化了……”
电话那头问道:“你想回去看看吗?”
百里安嘎声道:“何必自寻烦恼?”
电话那头道:“倘若仁者心不动,幡不动,风也不动,那么那些烦恼就不存在了吗?如果远离就能隔开烦恼,人们究竟要穷尽何处天地才能获得快乐呢?”
百里安沉声道:“我不明白。”
电话那头道:“我也未必明白。”
又是一片沉寂。
过了许久,百里安才又开口说话,她问:“我想回去。但不是为了他。他…已经……已经有了……最好的结局了。我这次回去,是为了完成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电话那头柔声道:“好。”
“你能给我喝碗孟婆汤吗?我想忘掉他……如果可以的话,也请给他一碗,如果他还没忘记我的话。”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黯然叹息道:“我想,也许,他已经不记得你的面容了。”
她接着道:“我这里没有孟婆汤。我虽能消除记忆,但也只能消除一部分,消除的是你最不想忘记的那一部分。我虽能模糊画面,但也只能模糊一部分,模糊的是你最不能记住的特征。”
百里安道:“那就……那就消除那一部分罢。忘记些,总比一直记得全部要好上许多。”
“好。想要实现梦想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电话两边都沉默了许久,到嘴的话如鲠在喉,迟迟说不出来口,不知道是不知所措还是震惊无比,几千个日日夜夜想要对对方说的话,全部凝固在这沉默里。
百里安沙哑开口,问道:“你是谁?我们之前……认识吗?你的声音……我很熟悉。”
“我是一个……很爱你的人。”
“很爱我的人?你是……不好意思,我想不起来了。”
“小安,我是妈妈。”
——
距离秋末的女官考试还有近九天,平阳城却是比起以往来要更加热闹得多。
从前,街头巷尾、茶楼酒楼里,讨论诗赋篇章、高谈阔论朝堂政事的只有那穿着长衫、留着虬髯或短髭的文人墨客;在那书院里读书朗诵,有夫子教授诗文的只有那盘起发髻、有些爱闹腾的富家稚子。
可现在,一切都有了变化。
这一天,进城赶考的秀才们都从各自的家乡赶了过来,或坐着马车,或独自背着包袱走路而来,或骑着骏马,或乘着小舟……
她们穿着不同颜色的衣裳,每个人穿的衣裳上又有了两种或多种颜色的混搭,看上去不但不会觉得她们是不雅致的或是不成体统的,反而是更加令人赏心悦目。
秀才们自己穿着也是极其开心的。
她们的衣裳不再是千篇一律的衣裙,而是可以选择穿其他服饰,例如短衫,长衫,窄袖的,宽袖的,束腰的,不束腰的,可以宽宽大大,可以疾装劲服……
秀才们自己穿着也是极其舒服的。
平阳城内有数十家酒楼茶楼的店家,其中要数“青山拂帘春”的这家茶楼生意最好。
这家茶楼才刚开没满三年,门口的排队的马车就没有少十过十辆,散茶客更是络绎不绝,如潮水般涌来,又如滚滚长江般滔滔不绝。茶楼顶层的客房就没有空过,一直都是满客的状态。
人只要进了这茶楼,无论进去之前是如何的开心或者悲伤忧愁,当她们再次出来的时候,开心的只会更加开心,悲伤忧愁的也会转悲为喜,脸上带着红扑扑的笑。
若要说起来这“青山拂帘春”茶楼的生意为什么这般好,大概只要走进去看看,便知晓了。
不同十以往一般的茶楼,这间茶楼是巧妙运用原木雕花镂空隔板将每一桌隔开了,桌上插着沁人心脾的鲜花,墙上挂着典雅的字画,茶楼中央坐着两位穿着长衫的说书姑娘,一个醒木拍案,一个拿扇子负责捧哏,讲的是一位在试点地方做女官的女子的故事。
客人进茶楼都是由一个穿着利落短衫的小姑娘领到位置上去的。
一位刚刚坐下的客官望着手里拿的单子,看了一会儿,便这样说到了起来:“绿意,麻烦给我们上一壶上好的金骏眉,再要一碗舞面,一碗粉丝汤,再来上一条你们的招牌菜青
州嫩蒸鱼,如果有点心的话,就更好了。”
绿意高兴地微笑道:“好嘞,马上就给您上菜,点心之类的咱们茶楼都是免费送的。”
那位客官似乎有些惊喜,和对面的另一位客官交换了一下眼神后,她满意地点点头道:“你们这个服务真好呀。”
绿意笑着道:“感谢夸奖,精彩的还在后面呢!”
随后,她拍拍手,就有一姑娘小步疾走了过来,她的手里还捏着两根粗面,旋即舞了起来,面也跟着甩动,动作极其优美,又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绿意在一旁介绍道:“这是您点的舞面。”
……
太阳偏西,夕阳西下十分,一位身着嫩黄色上衣,搭配青釉色下摆的女子迈进了茶楼,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进茶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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