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王小娥这天晚上有没有去肖有才家,谁也不知道。


    只知道第二天早上王小娥惨白着一张脸,哆哆嗦嗦地冲进大队部院子,见到田兴发就求他带人去给自己家修房子。


    田兴发看见王小娥气得直接说不出话,一张脸气得铁青:“当初我让你家修房子,你怎么跟我说的?天塌下来你都不修,还说我在吓唬村里人,那时候不修,现在修房子难度多大?王小娥啊王小娥,我都不知道你脑瓜子里在想什么!”


    王小娥不言语,不解释,只是一个劲儿地哭泣嚎啕。


    田兴发骂归骂,但他时刻记得自己身上的责任,他是大队长,他得保护好村民,王小娥也是村民。


    于是田兴发叫上了村里一帮会修房子的青壮年,浩浩荡荡地跑到王小娥家,过去后一看,大家伙都直摇头,房子实在塌得太严重,根本没有修补的余地。


    田兴发点上旱烟抽了好几口,最后拍板决定:“王小娥,收拾你家的东西跟我回大队部院子。这个冬天,你们两口子就住在大队部里,跟牛老二挤一间屋子。”


    王小娥擦干脸上的眼泪,抬起头嚷嚷起来:“牛老二是个光棍,我们怎么能和他挤一间屋?”


    “那你说怎么办?大队部屋子不够,你又不愿意去肖有才家,不只有跟牛老二挤一个屋。”


    王小娥哭丧着脸,垂头思考了半天,最后才咬牙说:“我去有才家住。”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在这个冬天,王小娥和肖建国两口子搬进了肖有才家。


    王小娥刚住过去的时候还想摆一摆婆婆的谱,但是被陈雪治得死死的,毕竟人在屋檐下,王小娥是不得不低头。


    暴风雪过去的半个月后,肖建国下巴处的纱布终于可以拿掉了,大夫也给他拆了线。


    就跟叶大夫说的一样,拆线之后,肖建国脸上留下了一条狰狞的疤,盘踞在下巴到脖子处,看着像一条肉蜈蚣,简单来说,肖建国直接毁容了。


    村里人都觉得这没啥,五十多岁的人了,能捡回一条命就是了不起。


    但王小娥不这么想。


    自从肖建国的脸毁容以后,她和肖建国的感情直接破裂了。


    肖建国因为修房子的事情对王小娥心存怨恨,王小娥也不惯着,每次只要肖建国拿这个说事,她就直接大耳刮子招呼,也不管对方是不是伤患病人。


    一边抽耳刮子一边骂:“当初我说不修房子的时候,你为啥不自己修?你要是坚持一点,能出这事儿吗?说到底还是怪你!老爷们没个老爷们的样子,你看你现在这张脸,丑得跟条癞蛤蟆似的,多看一眼我都犯恶心!”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而且完全不像王小娥能说得出来的话。


    要知道在此之前,肖建国记忆里的王小娥虽然有些凶悍,但一直很爱他,对他的感情很深。


    没想到受了个伤,王小娥突然换了副嘴脸。


    肖建国也恼火起来,直接就要打王小娥,但是他刚受过伤,根本不是王小娥的对手,要不是有肖有才在中间压制着,王小娥能直接把肖建国的脸给扇肿。


    村里人知道肖建国两口子的事更是觉得匪夷所思,简直是纳了闷儿。


    在村里人看来,王小娥一直死心塌地地爱着肖建国,怎么人受了伤,王小娥倒是换了一副嘴脸?


    别人都还摸不清情况,叶青在观察了几次之后,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


    她觉得,王小娥同志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一个十足的颜狗。


    当初对肖建国好,是因为他在村里一众老少爷们里长得还算俊俏,现在毁容了,脸上趴着一条肉蜈蚣,王小娥立刻翻脸不认人。


    不管怎么说,这场惊心动魄的暴风雪算是彻底过去了。


    之后村里又连着下了好几场大雪,积雪最深的时候能到大腿根子,走路出行都不方便,但因为田兴发提前做好了准备,一直在村里盯着,盯着大家及时清扫屋顶上的积雪,又组织人手扫雪,大家伙儿很快又恢复了忙忙碌碌的猫冬生活。


    田兴发这么干也不是闲的,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跟下放的老专家老学者们聊天。


    这期间田兴发发现了一件事,读过书的人脑子就是比其他人好使,想事情总有不同的看法,总能提出不同的见解,找到有用的解决办法。


    再就是,年轻人的脑子也确实是灵活,他不能再把所有的活都揽在自己手里,就算累死自己也干不完。


    田兴发决定重用村里一帮脑子灵活的年轻人,让他们边学边干,分担他的工作,减轻他的负担。


    刚开春,村里拔地而起了一座水磨坊,不久之后,酿酒坊也重新修建起来。


    叶青被田兴发派去兼任酿酒坊的工作,跟田兴发想的一样,在练中学,在学中练。


    村里一帮脑子活络的年轻人也是一样的待遇。


    石岭沟子村的副业就这么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1969年4月1日,肖扬结束两个季度的工作,回到村里继续给家里赚工分。


    回来的时候他还带回了一个好消息,他被师傅推荐去参加厨师考试,拿到厨师证后就可以转正成为国营饭店正式职工。


    也是在这个春天,肖家悄然建起了两座新房。


    就跟之前说好的一样,分屋不分灶,一家人还是在一个锅里葫芦搅茄子地吃饭,屋子虽然分开,但感情不变。


    每天到了饭点,饭菜端上炕桌,一家人还是坐在陈秀芝屋里的火炕上,捧着饭碗,一边伸筷子一边拉家常,唠起村里的家长里短,唠起各家各户的悲欢离合。


    新房落成的那一天,叶青正待在新房里收拾,石凤霞和陈秀芝都来了。


    三个妇女一起收拾屋子,边干活边唠嗑是肖家的传统节目,这会儿唠得热火朝天时,肖扬忽然从门外跑进来,拉起叶青的手就要往外跑。


    “等等,你要带我干啥去?”叶青问道。


    陈秀芝和石凤霞也转过头,满脸疑惑不解地看着肖扬。


    肖扬没多说,擦了擦脸上的汗:“青姐,你之前一直惦记的事我给你打听到了。走,咱们上山。”


    说着,给叶青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叶青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就是你一直惦记的那事儿,跟你娘家有关。”肖扬出声提醒。


    叶青立刻反应过来,二话不说,回房间收拾了几样刚嫁进来时穿过的衣服,打成一个小包袱,拎着包袱反客为主,拉上肖扬就往山上跑。


    进山的路上,叶青才问了一句:“你打听到我妈的坟了?”


    肖扬用力点头:“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到处打听,还回你娘家村子问了问,终于能确定了。”


    有句话肖扬没敢说,他甚至去问了叶传宗。


    对,就是那个被分到毛坯房的毛头小子,因为知道叶青不待见这人,肖扬也就没提起他。


    “我妈葬在哪儿?”叶青说的是原身的母亲,一个天生有一把子力气的女人。


    想到这儿,叶青攥着肖扬的手开始出汗。


    察觉到手上的湿意,肖扬反过来握紧了叶青的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给予安慰,然后拉着叶青一路左拐右拐,顺着他留下的记号上山。


    走了不知多久,终于走到了一个小土包前面。


    埋在深山里一个不知名的地点,连个像样的坟包都没有,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肖扬跑得微微出汗,撑着膝盖气喘吁吁:“青姐,我能确定这就是你妈的坟,你娘家村子里有个大爷曾经看见叶顺带着人来过这边,当时他应该是带着你大舅过来祭拜了一下,也就那一次,后来再也没来过。”


    叶青定定看着眼前的小土堆,心里已经把死去的叶顺和江艳红翻来覆去地骂了好几遍。


    最该死的还是叶顺,好歹也是原配夫妻,还跟他生过一个孩子,人走都走了,不能堆个像样的坟?好歹做个记号,让后人有地方祭拜,不至于做个孤魂野鬼。


    想到这对命运多舛的母女,叶青的眼眶有些发酸,眼泪差点掉出来。


    盯着看了一会儿,从旁边捡了根树枝开始挖地。


    肖扬吓了一跳:“青姐你这是干啥,不会打算挖坟吧?迁坟也不是这样迁的!”


    肖扬扑上来要阻止。


    叶青白他一眼,用胳膊肘推推他:“你也去捡根树枝,跟我一起挖个坑,我要把这些衣服埋进去,他们娘俩在人世的时候没相处多长时间,死后就待在一起吧。”


    这些衣服都属于原身,去年刚穿过来时叶青就惦记着这事儿,只穿了一两次就收起来,之后一直妥善地安放着。这会儿找到原身亲妈的坟,正好母女俩葬在一起。


    不一会儿,另一个小土包堆在大土包旁边,像母女俩紧紧依偎着。


    叶青把树枝一扔,跪下磕了个头,罕见地絮叨起来:“阿姨,我把你闺女的衣服就埋在你身边,如果你在天有灵的话,记得把她找回来,以后你们母女俩就别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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