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午的功夫,大队部来来回回,差不多整个村子里的乡亲都过来了一遍。


    他们估摸着大夫一家刚来家徒四壁的,有人带来自己晒的干菜,有人从自家菜园子里挑了一篮子的菜提过来,还有人家里世世代代都是磨豆腐的,今天正好赶上磨豆子做豆腐,便切了一块手掌大的豆腐带过来,这也算大礼了。


    进了门也不管叶承平到底肯不肯收下,直接就往他们手里塞,塞完之后就去旁边诊室坐着,乖乖等着治疗。


    叶承平一直忙到月亮挂上枝头才歇下来,叶瑶更是累得够呛。


    今天下午她是干活的主力,给人打针针灸抓药,忙活着就没停过,所以等到过来看病的人都走了,叶瑶只顾得上抓了两个干巴巴的菜团子,往炕上一躺,直接就睡熟了,还响起了细微的鼾声。


    闺女睡得极为香甜,把叶承平两口子看得纳闷。


    自从发生了王旭的事情,闺女在城里天天夜里都睡不好,翻来覆去的,还总是叹气,眼看要成个闷葫芦,人也一天天地消瘦下去,没想到刚来山里第一天睡得这么香。


    两口子对视一眼,也没说啥。


    因为闺女睡着了,两人无声地开始分工合作,叶承平负责洗菜做饭,蒸菜团子,杜俊秋则是开始归置家里。


    饭菜上了桌,家里也归置得很像样了。


    打从明天开始,他们一家算是正式在村里扎根落户。


    炕桌搬到了炕上,桌子正中间是一盘小葱拌豆腐,放在现在已经是一道极好的菜,既能补充蛋白质,又能改改口味。


    在旁边是一小碟清炒韭菜,这是今天村里人过来看病的时候送来的,特鲜嫩的一把韭菜,放在锅里稍微翻炒两下就能出锅。


    除了这两道菜,桌上还有一小碟蒸咸鱼干。咸鱼干已经蒸软了,筷子稍微夹上一点放进嘴里,两人都不由露出享受的表情。


    这咸鱼干倒不是别人送来的,是叶承平拿东西跟山里人换的。


    叶承平还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吃一口咸鱼,抿一口酒,他叹着气说:“这山里咱们算是来对了,我就在这儿扎根了。”


    杜俊秋没喝酒,喝了一口白开水,眼神不住地在新家里打量。


    这新家样样都有,所有东西都归置整齐了,就连外面的棚子里都堆了满满的柈子,条件甚至比他们在城里生活的还好。


    “幸好当初答应跟你过来,不然现在在城里不知道成啥样。”


    叶承平一脸感慨地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大口酒。


    一开始他是很高兴的,但渐渐地表情落寞下来。


    杜俊秋就问:“老叶,你怎么了?现在咱们生活的不是挺好?难道你还怀念在城里的日子?”


    “咱们是少年夫妻,一起过了那么些年,你看我像是那种人吗?”叶承平知道妻子是在开玩笑,苦笑着摇了摇头,又喝了一口闷酒。


    “我是在想老苏和张老师他们,之前听说他们被送到了边疆,不知道现在咋样了。张老师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好,早年做实验的时候又不分昼夜,身体都熬坏了。现在去大草原上吹风,去戈壁滩上放羊,我这辈子还能有见到他们的机会吗?”


    叶承平说着说着,眼眶不禁湿了。


    他口中的老苏和张老师等人其实都是知识分子,是以前认识的专家和学者。


    叶承平运气还算不错的,查出来的老太爷不算太富裕,也没剥削过人,只是条件比较好。


    但那几个学者情况可就糟了,有些有留洋的背景,还有些人祖上阔过,是资本家,也有人是因为一句话被送往了边疆。


    总之,现在都在草原或者戈壁滩上改造,条件那叫一个艰苦,也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再相见。


    看到自己现在似乎是捡来的日子,又想想那些老朋友们,叶承平一声接一声地叹气,整个人消沉得不行。


    杜俊秋吃了几口菜,听着丈夫一声接一声的叹气,心里也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忽然筷子一顿,抬眼看着丈夫,眼睛渐渐变得灼热起来,“老叶,我这儿有个想法,既然我们能来,你说老苏和张老师他们能不能也过来?同样是改造,同样是下放,这里难道不比草原偏远,交通不便?都是一样的,他们也可以申请过来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叶承平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你的意思是把他们也叫过来?可是这不行啊,这不是他们能左右的。”


    杜俊秋更清醒一些,“行不行的,咱俩在这说了怎么知道?总得试试!难道真让他们死在草原上就安心了?你不妨给他们去一封信, 问问他们的意思, 能不能把人给迁过来。对了, 首先要问问田队长的意思, 要是真有人过来的话,粮食肯定是生产队出,我看他们口粮也不宽裕,田队长要是同意,我们才能寄信。老苏是物理学家,张老师是育种方面的专家, 他们要是折损在草原上, 这不也是一种损失!”


    杜俊秋急切地说道。


    叶承平喝得有些糊涂的脑子突然清醒过来,低着头沉思半晌,忽然下炕找来一张空白的纸, 把自己能想到的人一一写下来,名字的后面还跟上了他们各自研究的专业和方向。


    做完这一切,夫妻二人沉沉睡去。


    之后的几天,叶承平就安心待在诊室里给村里人看病,直到把村里老老少少的旧疾全都治疗过一遍。针灸的针灸,拔罐的拔罐, 能针灸的绝不开药, 一轮看下来,村里人对他的好感到达了顶峰。


    谁说起叶大夫一家都是竖大拇指,说他们一家人做事讲究, 医术又精湛,村里真是捡到宝了!


    现在不只是石岭沟子,就是山里其他村子的人都听说村里来了个大夫的消息,都想过来找叶承平看病。


    这些外村的人不享受村里的福利,他们过来看病是正常给钱的,一般是五分钱的挂号费,要开药或者治疗还得另外给钱,但怎么算都比山外面划算,还不用出山,所以找过来治病的还真是不少。


    这件事又增加村里人谈资,说起来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比其他村子的人占了便宜,心里挺骄傲的,走到哪儿头都昂得高高的,对于叶承平一家也是更加客气。


    说尊敬倒不至于,但叶承平一家走在路上的时候,总有乡亲们笑着跟他们打招呼。


    杜俊秋来到村里,也不知是不是呼吸了新鲜空气,咳嗽的少了,人也支楞起来,竟然还学着跟村里大娘们一起挎着篮子去山脚下摘野果,挖野菜。


    夫妻俩还盘算着,等日子安稳下来再养几只鸡,等母鸡下了蛋,他们一家也能过上自给自足的生活。


    再加上山里人过来看病给的钱,他们一家的日子过得很不错。


    这种安定平和的生活给了叶承平信心。


    在一个下了工的晚上,趁着大家伙儿都在家吃饭,没人看见,叶承平揣着一叠毛票进了大队长田兴发的家。


    没人知道那天晚上两人究竟聊了什么,只知道他们秉烛夜谈,聊了整整三四个小时。


    等再次从田兴发家出来的时候,叶承平脸上的忐忑不安变成了如释重负,他满脸笑容地回了家。


    提起笔就开始写信,一共写了三封。


    一封信去往伊通寄给杨怀民,请他在这方面使使劲,另外两封寄往了边疆和草原。


    目前他能力有限,村里的能力也有限,只能把身体最不好的两位专家迁过来,至于能不能成,谁也不知道。


    ……


    夏季的山林草木疯长,一颗草籽落到黑土地里,不几天就能长到膝盖高。


    割下来剁碎,拌上麸糠喂家禽,不仅鸡鸭鹅吃了个肚子滚圆,村里养的牛和大肥猪眼见的也肥了一圈。


    看着日渐肥胖的家禽和收获颇多的鸡蛋、鹅蛋,山里人的心也一天比一天安稳,更别提叶承平了。


    转眼,叶承平一家来到山里已经一个星期,他们彻底融入山里,除了还瓷白的肤色,仿佛是在大山里土生土长长大的。


    这天午饭后,肖扬按照以往的习惯,在大家伙都吃完后就开始收拾起了碗筷,打来缸里的水清洗干净,他却没有立刻跑到炕上歇着,而是提着菜篮子去了自留地。


    那里有个小菜园,陈秀芝和石凤霞把菜园子打理得极好,施肥施得勤,园子里的菜也是疯长。


    肖扬进去后,先是摘了半篮子的黄瓜,黄瓜长势极好,有弯曲也有笔直的,但无一例外都长得极为粗壮。


    掰开之后只听咔嚓一声,汁水迸溅,闻着就是一股黄瓜的清香。


    番茄一个个长得滚圆,已经快熟透了,捏上去软软的,摸到软的肖扬就摘下来。


    除此以外,他还摘了几个略带青色的番茄,毕竟番茄摘得多,这东西短时间内不吃就坏了,青色的能多放一段时间。


    摘完番茄又去摘茄子,总之小菜园里有的菜都让他搜刮了一遍,跟菜园里进了耗子似的。


    叶青循着声音找过来,在番茄藤上顺手摘一个番茄,啃得汁水乱滴,她用手捧着,“大中午的你不在家歇着,怎么跑来摘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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