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如练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
她肚子软,体温高,方知意喜欢。
但这姿势多少有点暧昧——前世她就这么觉得,但她没和方知意说过,她享受这种暧昧亲近的感觉,有时候比和方知意做更让她有满足感。
会让方如练有一种,她们是结婚多年的爱人的错觉。
指尖微动,她动作小心挑开方知意脸上的发丝。忽然,掌缘传来一阵温软的酥麻,仿佛被什么极轻的东西扫过——好像是方知意的睫毛。
手挪开,方知意果然睁着眼,只是大约有些疲惫,眼皮遮着半个瞳孔,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好点了吗?”
方知意没说话,也有可能是没力气说话,脑袋歪了歪,脸颊紧密地贴在方如练的小腹上,又虚弱地闭上眼。
大约是灯光刺眼。
方如练抬手想关灯,但她坐得太靠外边了,手碰不到墙上的开关。腿曲起来想挪了挪位置,还没动就听见方知意的声音:
“……不关灯。”那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方知意侧着身体,往方如练肚子上埋深了些。
“我怕太亮了你不好睡。”手指下意识揉着方知意一侧太阳xue。
“关了灯,我……我看不见你。”
几乎是气音,含混不清。
但方如练听清话裏藏着的几分后怕,心脏猛地揪了一下——想起她去世后的那几年,方知意过得并不好。
诚然她对方知意威逼利诱,强迫方知意跟她纠缠了那么些年,坏事做尽,但她知道,她在方知意心裏依旧算不可或缺的家人。
方虹和穆云舒相继去世后她们相依为命,她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只要再熬一段时间,熬过了,她和方知意就能白首了——不管是以什么名义。
但她没熬过,被那点未泯的良心拖着,葬进方知意最喜欢的那片大海。
还是以方知意最难接受的方式去世。一句“我想你”和一句“对不起”,是方知意作为最后一根稻草压倒姐姐的证据。
方知意不像她,方知意是个高道德感的人,承受的痛苦只会比她多千倍万倍。
她欠方知意的几辈子也数不清。
咽了下口水,她扯了个半死不活的笑,“好,不关。”
热水袋掉了出来,方如练把它塞回方知意手上,重新把被子拉好,伸手轻轻给方知意按压太阳xue。
方知意往她肚子上靠了点,又往裏偏了偏头,方便她动作。
方如练给人按摩的手法一直不错。
更确切地说,方如练给方知意按摩的手法一直不错。这得益于她从小喜欢在方知意身上摩挲,抱着她靠着她的时候手也闲不下来,非得捏着点手腕、手臂,或是肩膀。
方知意不乐意,她理直气壮地借口:“姐姐这是给你按摩呢,不识好人心。”
时日久了,一来二去的,还真琢磨出点按摩手法,她看得出来方知意是舒服的。
不止按摩这件事,方如练还喜欢给她掏耳朵、剪指甲,甚至在方知意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的时候,方如练也要在旁边搬个凳子坐着,挑出她的一缕发丝,挨个给她剪分叉的头发。
方知意倒也习惯,甚至庆幸——只要姐姐不闹腾她就行。
有时候给方知意剪分叉的头发能剪好几个小时,她静悄悄的一句话都不说,拿着指甲刀一心剪分叉头发,方知意也能安心写好几个小时的作业。
对此方虹的评价是方如练有怪癖,穆云舒则怀疑方如练学习压力有点大,于是隔天开车带着两小孩出去玩。
方如练不承认这叫怪癖,但她确实能从中获得乐趣和满足。
就像现在,她给方知意按摩太阳xue,看着躺在怀裏的女孩神情一点点放松,紧皱的眉头恢复成平滑的一片,一股暖流涌进心脏。
她很愉悦。
方知意脸上的汗干了,灯光洒在上面银亮一片。
见方知意对自己的动作并不排斥,方如练伸手从床头柜抽出几片湿纸巾。拆开,在手裏折成合适的大小,不紧不慢地给方知意擦。
她扶着方知意的头,察觉对方眼皮动了一下。
灯太亮了。
“小意,我把大灯关了,开臺灯好不好?”
方知意闭着眼,很困似的,模糊哼唧出一声“嗯”。
天花板的顶灯熄灭,世界骤然昏暗了一瞬。方如练的手顺势向下,轻轻握了握方知意的手腕,像是一个无言的安抚,随即转身拧亮了床头那盏臺灯。
暖黄的光线顷刻间从床头流洩而下,温柔漫溢开来。
方如练的侧脸轮廓被镀上一层柔和的辉光,朦胧光线裏,女孩抬头望了她一眼,黑色的瞳孔被灯光染成漂亮的琥珀色。
方如练朝她笑了笑。
在这片私密的光晕裏,空气变得沉静而驯顺,两道浅浅的呼吸此起彼伏,相互应和。
湿巾轻柔掠过皮肤,发出轻缓的“沙沙沙”微响,像细雨拂过落叶,安宁,沉静,在昏黄的房间裏规律地重复。
眼睫不自觉垂了下来,扯着眼皮盖住了整个世界,方知意呼吸匀匀,意识很快被方如练抚平、梳顺,稳稳地飘向一个无忧的梦。
方如练的手托着方知意的后脑,湿巾在左颊擦拭十下,又在右颊擦拭十下,随后,那点微凉便顺着鼻梁的山脊缓缓滑下。
像在清点一件她专属的、珍贵无比的疆域。
手握着湿巾跳开柔软的唇,视线却不可控地在此停留。
方知意睡觉习惯很好,嘴唇轻轻抿着,呼吸清浅,像个睡美人。
从前方如练总忍不住在方知意睡着的时候亲她。一开始只想着亲一下,一下就好,结果一下又一下,舌头挑开她的唇钻进齿缝,手也不老实,没多久后弄醒了方知意。
方知意觉得她姐是变态,又气又急,一双眸子晃了水色,潋滟至极。
方如练心道我冤枉,手扶着方知意睡衣下的颤颤巍巍,一边软语哄人一边凑上去亲。
真不当人。
此刻的方如练对前世的自己进行强烈谴责,她轻蹙眉头移开视线,新换了张湿巾,挑开方知意的头发,轻抬下巴,动作轻柔地为方知意擦拭颈间的细汗。
湿巾是清新的绿茶气味,触肤生凉。
给她擦完脖子上的汗,方如练调整了方知意靠的位置,伸手拉被子盖住方知意的脖颈往下的身体。
方如练不自觉吸了吸鼻子。
方知意的房间总是弥漫着一股干净清透的气息,一如她本人给人的感觉。房间裏整洁得寻不出一件乱放的衣物,每个抽屉与柜子都收纳得井井有条。
从学习到生活,她永远是面面俱到的好学生。
前世的方如练总致力于把方知意这个好学生弄乱——两人各自有房间,但她总是擅作主张侵入方知意的地盘,有时是几件衣服悄悄混入衣柜,有时是小物件突兀地出现在柜头。
她固执地在方知意的私人领域裏刻下自己的印记,好像她们是一起生活多年的爱人,亲密无间,密不可分。
暖黄的光线让人犯困,方如练低头看了下沉睡中的方知意,思考自己什么时候走不会惊扰她。
她试图挪了一下腿,方知意很快就有了反应,隐隐有抬头朝她看的趋势,方如练立马不敢动了。
干脆抬头,借着昏黄的光继续观察方知意的房间。
视线扫过衣柜旁的一个东西,她还没看清是什么,视线已经停住了。
是她之前做的那个简陋的贝壳风铃。
方如练歪着头疑惑一瞬,还来不及阻止,半分欢喜已经同步跃了出来——方知意房间裏有她的痕迹。
像一场自欺欺人的慰藉,可她不得不承认,不管方知意出于什么原因挂在了这裏,自己确实因此,感到了一点真实的开心。
但这个风铃其实不太好看,贝壳不太漂亮,哪日她重新去海边捡漂亮的,给方知意重新做一个替换掉这个。
靠在方如练小腹的后脑勺动了下,方如练低头,方知意迷迷糊糊睁开眼,盯着她看。
“姐姐?”声音黏黏糊糊的,似乎不怎么清醒。
方如练应了一声:“嗯。”
她其实想问方知意还疼吗,不疼的话她回去了,这话还没出口,方知意就闭上了眼。
止疼药似乎起效了,方知意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方如练想着,至少等她睡沉一些再离开。
周身被方知意干净的气息笼罩,小腹贴着她微温的额发。待在这样近的距离裏,思绪总是容易飘忽纷乱,就像昨晚一样——方如练本以为自己会再度失眠。
可今晚的方知意只是柔软地、信赖地依偎着她。
困意来得比预想中更快,甚至那点洗心革面、决心当好姐姐的郑重念头都没来得及浮现,她便不知不觉靠着床头,沉沉睡去。
许是昨晚通宵没睡,下午又出门奔波了一趟,方如练晚上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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