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女子向着阿尔忒弥斯神庙内的一道身影深深弯下腰去,将头顶装满鲜花的陶罐恭恭敬敬地放在台阶下:


    “猛兽都要在你的裙下俯首,百鸟都会在你的所过之处啼鸣。”


    她身后的人亦将手中盛满新鲜橄榄和葡萄的篮子放下,光洁圆润的果实上还带着一点清澈的露水,被夜风一激,那种独属于新鲜水果的清香与甜美便传出来了:


    “你在陶里斯的土地上,为我们创造了无数福乐;因着有你的存在,我们这里才得以风调雨顺,粮食丰收,百花盛开。”


    站在队伍最后的人将足足一整卷羊毛的彩色挂毯抬了上来,玫瑰的红与美酒的紫双色交织下,更有镂空的耳饰、实心的金镯、精巧的发冠与层层叠叠的项链被卷在其中,挂毯一打开,这些珍贵的宝物便在火光与月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伊菲革涅亚啊,陶里斯的庇护者,阿尔忒弥斯女神最钟爱的祭司,你当受此礼!”


    正准备趁她们没发现自己,悄悄溜走的俄瑞斯忒斯忽然浑身僵硬,对着远处那个身影犹疑地呼唤道:


    “……姐姐?”


    正在低头查看祭品的那道身影陡然被这道呼唤声给定住了。


    半晌后,她才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俄瑞斯忒斯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虽说两人已有二十载未与彼此见面,可伊菲革涅亚与他们的生母克吕滕涅斯特拉委实相像,而不久前,俄瑞斯忒斯更是亲手将匕首送入母亲的胸膛,又割断过她的喉咙。


    所以他自然认得伊菲革涅亚。


    只不过和他记忆中,永远都带着温柔和煦笑意的伊菲革涅亚相比,与父亲出征前尚且算得上和善可亲的母亲克吕滕涅斯特拉相比,眼前的这位女子看起来十分陌生,一时间都有些让俄瑞斯忒斯不敢相认了。


    她的身形还是一样的瘦削,按照常理来说,现在早该生了一堆孩子的半点臃肿和肥胖都没有;可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瘦削,让她面上的笑容与那些能够享受家庭欢乐的女子相比,更多了一份莫名寂寥而沉静的意味。


    她乌黑的长发高高挽起,规整地佩戴着棕榈树的树叶编织成的发冠,浑身上下除去这一点之外,再无任何的首饰,与周围衣着华丽、佩戴着花环与金饰的妇女们相比,委实有些过于朴素了。


    然而就在伊菲革涅亚——或者说燕北北——抬起头来,看向俄瑞斯忒斯的那一瞬间,一缕澄澈的月光自天际洒下,不偏不倚地落在黑发女子的眉心。


    那一刻,俄瑞斯忒斯几乎要被自己阔别经年的姊妹的美震撼到不能言语。


    那种美非俗世凡尘中的人类能有,却又有别于真正一举一动都光华四射的神灵。在那束月光亲吻过她的眉间与长发之时,俄瑞斯忒斯只觉自己莫名从她的眼中读到冷漠的、疏离的、似乎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的悲悯。


    然而这种感觉很快就被俄瑞斯忒斯抛到脑后了。他兴奋地对燕北北举起手,挥舞了起来,一边跑过去一边大喊:


    “伊菲革涅亚姐姐,真的是你!”


    然而这一喊,立刻便被始终都在搜索他的踪迹的士兵们找到了。


    眼见气势汹汹的一大队人马向自己逼近,俄瑞斯忒斯这才有了点害怕的迹象,可没过多久,这仅有的一点微末的害怕,也被他内心极为复杂的情绪给强行压了下去:


    没什么可怕的。伊菲革涅亚姐姐从小便爱护自己,就算自己杀了母亲,不还是一样有一母同胞的姊妹厄勒克特拉站在自己这边,与他一同手刃了母亲吗?


    毕竟是母亲先对父亲下的手,他为父报仇,理所应当,没什么好心虚害怕的。


    一念至此,已经长大成人的俄瑞斯忒斯便又如幼童那样,对着伊菲革涅亚纯粹而惊喜地呼喊了起来,就好像他不曾亲口说过要送他的长姊去死似的:


    “你就是‘陶里斯的庇护者’?太好了,姐姐,那你快救救我,欧墨尼得斯女神要杀我,可现在竟连你土地上的士兵,也要将刀剑的锋芒对准我么?”


    燕北北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抬手,竖起手掌,比了个“止步”的手势。


    刹那间,刚刚还在对俄瑞斯忒斯喊打喊杀的士兵们齐齐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们沉默而毫无异议地将手中的刀剑收归入鞘,放下了高擎的盾牌,立时便如同燕北北所吩咐的那样,往远方去了。


    等这帮人离开后,燕北北才终于将平静无波的目光移回俄瑞斯忒斯身上,问道:


    “仁慈善良的厄里倪厄斯女神怎么会无故追杀你?你且说来听听。”


    俄瑞斯忒斯立刻把自己这些年来的英雄事迹尽数讲给了她听:


    “……自从十二岁那年,被母亲逐出迈锡尼后,我便暗下决心,总有一日要为我的父亲报仇雪恨,我要用那叛徒王后的头来祭奠希腊的诸王之王阿伽门农。”


    “于是我先杀害了她的情夫,又将匕首刺入她的胸口和喉咙。她向我苦苦哀求,求我饶她一命;又对我破口大骂,说我不过是她怀中的一条毒蛇而已。我心知与母亲之间的亲情再无弥补的可能,便说,杀死她的,并非我俄瑞斯忒斯,而是她克吕滕涅斯特拉本人的背叛与放荡。”


    “再然后,我便被仁慈善良的厄里倪厄斯女神追杀,一路逃来了这里。”


    俄瑞斯忒斯说完前因后果后,半晌没有得到长姊的回答,便鼓起勇气抬头,看向燕北北的方向,试探着开口道:


    “姐姐……?”


    他所有的话语都没能再出口半个字。


    因为他记忆中永远温柔和煦、含笑待人的长姊,此刻正悄然伫立,在最极致的悲痛与愤怒中泪落如雨。


    燕北北将永远记得那一天与这一日。


    那一天,十万军士要沉默着送她去死,她名义上的弟弟与父亲在高声催促,素未谋面的先知卡尔卡斯也在应和;只有克吕滕涅斯特拉,只有这位与真正的燕北北半点关系都没有的母亲,张开了她并不强壮的手臂,将自己的女儿保护在了身后,对着阿伽门农痛骂出声。


    然而她并不知晓,这具壳子里承载的灵魂,早已不是那个真的会牺牲自己为父赎罪的伊菲革涅亚了。


    ——我有罪。


    燕北北颓然跪倒在地,注视着自己的双手:


    是我,是我默许了这场本可避免的弑母血案。


    我能救她,但是我没有。


    我的罪孽不可饶恕,不可告解;我将永远心怀愧疚,魂魄染尘。我的良心将日日夜夜饱受煎熬,我的灵魂将因此永坠阿鼻。


    若有纯白无瑕的人站在这里,则可以斥责我背信弃义,袖手旁观,不配为人。这是我亲手犯下的罪孽,自然应当承认。但如果再给我第二次机会,我依然只能默许她的死亡。


    因为只有“俄瑞斯忒斯弑母”一案,才能将所有的神灵推上众神齐聚的阿瑞斯山法庭!


    她双手掩面痛哭之下,依稀听到窗外传来孩童们拍手嬉闹的声音,唱的是她从千百年后带来的歌谣:


    是谁杀死了知更鸟?


    是我,麻雀说,用我的弓和箭,我杀了知更鸟。


    谁取走她的血?


    是我,鱼说,用我的小碟子,我取走她的血。


    谁为她做寿衣?


    是我,甲虫说,用我的针和线,我会来做寿衣。


    谁来唱赞美诗?


    是我,画眉说,站在灌木丛上,我将唱赞美诗。


    谁来敲丧钟?


    是我,牛说,因为我能拉犁,我来鸣响丧钟。


    所以,再会了,知更鸟。


    空中所有的鸟,全都叹息哭泣,当他们听见丧钟,为可怜的知更鸟响起。


    启事——


    告所有关系者,这则启事通知,下回鸟儿法庭,麻雀将受审判。


    俄瑞斯忒斯完全搞不明白,她为什么会为多年未能相见的母亲哭得这么伤心,便只能一叠声地安慰她道:


    “别担心,伊菲革涅亚姐姐。”


    “只要你将我藏在这里,让我躲过仁慈善良的厄里倪厄斯女神的追杀,让我能侥幸存活,我就可以回到迈锡尼去重掌王权;等我坐稳国王的宝座后,就回来接你,我们一家人再次开开心心地生活在一起不好吗?”


    燕北北半点也不想理他,只心如刀绞,泪落不止,一时间连祭坛上的珍珠与黄金,都在她晶莹而痛苦的眼泪下黯淡了。


    也正是在她最为痛苦、最为纠结的那一刻——


    一道曾远送过十万希腊联军的船帆,席卷过爱歌者与迈锡尼公主裙角与长发的清风,从半开半掩的窗户间,带着青草与鲜花的香气席卷而来。


    山川林泽之主、野兽的女主人、掌管新生丰产与月亮的神灵,在燕北北正式拒绝了她的求爱二十年后,终于再次以真身降临那荒远偏僻的陶里斯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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