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喀琉斯被浸入冥河之时,依你所言,不过是一介并无任何超群力量的幼子,他的母亲为何要冒如此之大的风险,为他深谋远虑到这种地步?”


    “除非是她曾得到过什么预言,而这预言里,曾指明过阿喀琉斯的死,所以忒提斯才会如履薄冰般担忧至此!”


    “这……”使者的头上冒出了冷汗,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在迈锡尼的王城中长大,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只关心纺织、刺绣与陶艺的公主,竟然会对神灵的传说与秘闻知之甚详:


    “伊菲革涅亚公主,这么说是不是、是不是不太好……”


    “好了,不必多言,你且下去吧。”沉默了许久的克吕滕涅斯特拉突然出声,打断了使者的吞吞吐吐:


    “你回去告诉我的丈夫阿伽门农,阿喀琉斯想要迎娶我的女儿,可以。但我要看到他的诚意。”


    “我要亲眼见到这位传说中无不完美的英雄,自特洛伊的战场上毫发无伤地归来,对我的女儿许诺此生非她不娶,更不会有任何情人,我才能放心地将我的伊菲革涅亚交给他。”


    “我要亲眼看着她步入婚姻的殿堂,迎来幸福的前景,而不是晦暗不明、风险未知的混沌与欺瞒。”


    这位在神话传说中,率先撞破伊菲革涅亚即将被献祭的内幕,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女儿,因此对丈夫心生怨恨,最终手刃了他为伊菲革涅亚报仇的母亲,未来的迈锡尼长达十年的实际掌权者,最终还是摒弃了近年来人世中愈发盛行的“爱女儿就一定要给她找个好人家”的观念,对阿伽门农的使者发出了身为母亲的最强音:


    “否则的话,与其让她冒着风险,远赴他乡,嫁给一个看起来完美无缺却有着巨大隐患的人,我宁愿让我的女儿去供奉永远纯洁的阿尔忒弥斯。”


    “至少阿尔忒弥斯会永远庇护她的信徒,正如她曾从色雷斯人的手中保护过雅典的菲罗墨拉公主那样!”


    刚刚从菲罗墨拉的壳子里脱出来不到半天的燕北北:等下,你好像刚刚叫了我一声。


    可克吕滕涅斯特拉不说这个名字还好,一提起雅典的菲罗墨拉,原本理不直气不壮的使者便陡然像是得到了什么力量似的,腰板也挺直了,说话也有底气了,甚至都胆敢反驳回去了:


    “是吗?可我听说的消息不是这样的。”


    “我听说,分明是雅典的老国王潘狄翁先进献了自己的女儿做祭礼,想要得到阿尔忒弥斯的庇护,阿尔忒弥斯女神这才大发慈悲,从她的姊妹、战争与智慧的女神雅典娜的手中越权,亲身降临雅典,保护了菲罗墨拉。”


    “可事到临头,菲罗墨拉却反悔逃走了,这不,月神殿下正在四处寻找她呢。我在来这里的路上,曾听见阿波罗的神殿里的祭司们私下里说,阿尔忒弥斯殿下近日来心绪不佳,不愿接受任何供奉,更是命令她的宁芙侍女与人类祭司,哪怕把全希腊的土地都翻过来,也要找到菲墨罗拉的踪迹。”


    这位使者越说越得意,高高地抬起头来,以一副何等大无畏的勇者姿态无视了克吕滕涅斯特拉愈发愤怒的眼神,把燕北北所有尚未出口的话语都顶撞了回去:


    “看,这便是命中注定要作为祭品的女人临阵逃脱的下场!如若不是怒意勃发到了顶点,一定要追究失约之人,富有万物的神灵为何要四处追寻区区一介凡人?”


    “依我之见,色雷斯才是真正被冤枉的一方,他们的国王和使者均已一死赔罪,阿尔忒弥斯女神又为何要如此穷追不舍?她理应前去追捕逃走的菲罗墨拉才对!再或者说,要是菲罗墨拉愿意听从她父亲的安排,老老实实地成为祭品,也就不会有后面的这些事情了。”


    “伊菲革涅亚公主,既然你的父亲要你前去,你就很是该应召启程,又何须管什么理由呢?可千万不能学那些违抗父亲与兄长旨意的,怀有野心的不忠诚的女人!”


    燕北北乍闻此言,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觉一阵苍凉的、长久的痛苦侵袭上的了她的灵魂,使得她心痛如绞,却哑口无言:


    又是如此,总是这样。分明是阿尔忒弥斯要保护她,可是这种女性互相保护和扶持的故事,被占据话语权的男人们口口相传过后,就一定会被扭曲成这个样子。


    她原以为,在神灵的辉光尚未褪去的古老的年代,在母系社会还未完全被取代的年代,至少在雅典娜没有于俄瑞斯忒斯弑母案中投下那至关重要的一票前,她还可以亲眼见一见这最本初的人间。


    原来归根结底,都是她想太多。


    正在燕北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的当口,那番大不敬的话也把克吕滕涅斯特拉给气了个瞠目结舌。她刹那间只觉浑身冰凉,强撑着起身,颤巍巍地将燕北北拉到身后,对使者怒喝道:“你竟敢这样对我的女儿说话?!”


    “你不过……不过一介使者,你竟敢这样冒犯你的国王的妻子与女儿?是阿伽门农授意你这样做,还是他暗示你有这样的特权?”


    能够在未来的十年里,在阿伽门农出征特洛伊期间,将整个国家都打理得整整有条的女人可不是什么传统的贤妻与淑女,克吕滕涅斯特拉有君王的潜能。


    一旦发现了使者的态度和话语中不对劲的地方,之前曾短暂地笼罩过她心头的疑云,便以更加凶猛的姿态去而复返了,促使着克吕滕涅斯特拉挣脱了对丈夫的信任与爱,发现了更多不对劲的地方:


    “你为何一味催逼她前去,又为何轻慢她至此,浑似对待将死之人?希腊联军早已齐聚奥利斯港湾,狩猎已过,军心大振,本该一鼓作气渡海离去,为何你竟能如此之快便重返迈锡尼?是什么突发状况延误了行军的时机?”


    使者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而且错得太多了。


    按理来说,他是阿伽门农特派来的使者,本应很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不至于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同时冒犯了迈锡尼的王后和公主。


    可问题是,他长久以来,一直都生活在全是男性的军队里,与自己同一性别的人相处久了,又怎么能知道对待另一个性别的人的正确态度呢?他只会因此而愈发高看自己一眼。


    别说是毫无实权的克吕滕涅斯特拉王后和伊菲革涅亚公主,只怕雅典新任的普洛克涅女王亲至,他都不会正视她们半分。


    眼见使者被问得哑口无言,克吕滕涅斯特拉心下愈发怒火高涨,她越是愤怒,说话的声音却越是冷静,一锤定音:


    “好,很好,那我就与伊菲革涅亚一同前去,看看我的好丈夫究竟有什么盘算。至于你,区区一介使者竟敢对我和我的女儿如此不敬,就和我一同过去吧,只不过届时抵达联军中的,只能是你的骨灰。”


    “我,迈锡尼的王后,克吕滕涅斯特拉,在这里指永不崩毁的奥林匹斯山与奔涌不息的冥河,对着掌管婚姻的天后赫拉起誓,对正义与法律的女神忒弥斯起誓,任何人都别想越过我伤害我的女儿半分!”


    这道誓言一经发出,便再无更改的可能。阿伽门农的使者面如土色地被周围早就蠢蠢欲动的侍卫一拥而上,驱赶了出去。雪亮的刀锋已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树立起来了,不消片刻,这刀便要饮血,使他人头落地,魂归幽冥。


    在他踉踉跄跄地狼狈出门前,下意识回过头,看了燕北北一眼,心想,这便是引发今日所有争论与动荡的根源。如果不是这个突然变得聪明起来的公主发现了阿喀琉斯的异常,又据理力争引发了王后的怀疑,只不过是一介送信的差事,又如何会让自己丢掉性命?


    或许是人在临死前,出于对死亡和未知的恐惧,脑子会动得格外活泛、想法也会格外奇怪的缘故,使者的双眼紧盯着近在咫尺的地面,听着脑后响起的拔刀声与风声,他生前的最后一个念头终于浮现于脑海之中:


    这真的是伊菲革涅亚本人吗?


    克吕滕涅斯特拉是个实干家,一旦心生怀疑,便要立时心动。她的命令将整座迈锡尼王城都调动了起来,收拾衣物的,清理水路的,检修船只的,烘烤面包的……人人都在竭尽所能地为她的出行做准备,不消须臾,整装完成。


    在登船之前,那位侍女为了消磨时间,也为了宽慰公主的担忧,便始终都在与燕北北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话。在所有的话题都即将用完的时候,她灵机一动,开始赞美起公主的博学多识:


    “您的见闻之广博,可以与最权威的学者相媲美了,伊菲革涅亚公主。我甚至都不知道,世界上竟然还有可以洗去神灵的记忆与力量的冥河。”


    然而这句话却让始终都在应和她的燕北北,陷入了长久、长久的沉默。


    ——是啊,我为何会知道呢?


    ——因为在我短暂却精彩的上一世里,有神灵为我饮过冥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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