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北北面无表情地回答道:“我在供奉阿尔忒弥斯女神的神像。”


    “若你要问忒瑞俄斯的死因,那么他正是死于我之手,我不会狡辩半分!”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万众皆惊。


    色雷斯的使者立刻转向阿尔忒弥斯的神像:“阿尔忒弥斯殿下,奥林匹斯山的神灵中,最弓马娴熟、纯净威严的女神啊,我们的国王竟死在您的神庙中!”


    “如果他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那么我们必然不会申辩;可在神灵的面前溅血,就是大不敬。您再怎么爱护雅典的公主,爱歌者菲罗墨拉,也不能容忍她这般的大不敬。否则日后人人都与她一般,胆敢随意冒犯诸位大能者的神殿,那么神灵的尊贵与威严又将何去何从?”


    燕北北立刻反驳了回去:“忒瑞俄斯死时并未流血。”


    她迎着色雷斯使者愈发愤怒的眼神,平静道:


    “他借着醉酒失态、癫狂迷乱想要强迫于我,我为他端来曼陀罗的药酒,又用挂毯将他闷死,送他前往冥界。他死时不过抽搐挣扎如待宰羔羊,可怜至极,却并未如受刀的牲畜那般,以犯罪者肮脏的血脉玷污神灵的祭坛。”


    “色雷斯人,你们竟然要为这样的国王申辩?!”雅典的长公主普洛克涅本就为胞妹的遭遇而忧心忡忡,终日难寐——谁知道神灵难得的宽宥与慈爱究竟是福是祸;在听到燕北北的控诉后,更是情难自抑,怒火中烧,怫然立起,高声道:


    “在忒弥斯女神的神像前,谁敢说谎?忒瑞俄斯胆敢冒犯阿尔忒弥斯女神的神殿,又要强迫她的信奉者、我的胞妹、雅典的公主菲罗墨拉,他便是被碎尸万段,也是罪有应得!”


    普洛克涅此言一出,立时得到了几乎全体雅典人民,尤其是女性的声援与赞同:


    “既然是对方先冒犯和迫害了菲罗墨拉公主,那么菲罗墨拉公主自然可以反击。他的死亡并非为公主所为,归根到底,都是他自食恶果罢了!”


    “阿尔忒弥斯的神庙里未曾溅血,自然也谈不上冒犯神灵。既然谈不上冒犯,那么女神自然要保护她的信徒,忒瑞俄斯虽贵为一国之主,可此刻他也不过是一介罪人,自然要按照审判罪人的方式对待他!”


    “他率军保护过雅典,不错,但我们的国王不曾在宴会上向他许诺,要将普洛克涅公主许配给他么?这位英勇的战士那时可欢喜得很,不曾出言反驳。后来在得知我们的两位公主都曾对阿尔忒弥斯发过愿后,他不是也接受了这一事实?为何此时又突然反悔,要强求菲罗墨拉公主?要我说,这才是对阿尔忒弥斯女神的冒犯!”


    这也是色雷斯的使者始终都底气不足的隐忧,毕竟诚然是他们的国王失却礼数与仁义在先。但他眼见法庭上的五尊神像都未曾发声,任何一位神灵都没有亲身降临此地,见证这场审判的打算,他的胆子便大了起来,鼓起勇气狡辩道:


    “但她杀死的,可是我们色雷斯的国王!”


    他越说越有底气,声音也越来越高了:


    “忒瑞俄斯是色雷斯的统治者,要什么女人没有?这样的英雄愿意来求娶区区一位雅典的公主,已是对她的垂青——”


    色雷斯的使者话音未落,他的身形便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率先发生变化的,是他出言不逊的口舌。他的舌头顷刻间便仿佛被无形的手扯住了似的,从口中被强行拖拽出来,空气化作的无形之刃瞬间便斩开了他的舌尖,伴随着他呜呜的哀嚎声,鲜血喷涌而出,所有的牙齿都在一瞬间被齐根拔起。


    他的手脚都在急剧地缩回身体,甚至都能听见清晰的骨骼断裂声,在一道道令人胆寒的“咯拉咯拉”的脆响中,原本生长着四肢的地方,不消片刻便已毫无痕迹,仿佛生来这里便什么都没有似的,有种诡异的平滑感。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与地面接触的部分也开始分泌出粘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


    紧接着,他的身形急剧膨胀,装饰着金银丝线和宝石的长袍瞬间便被撕裂,大块大块的鳞片从他的皮肤上浮凸出来,诡异的色泽不消片刻便遍布他的全身,却又无法完全与他的身体贴合,细细密密的鲜红的血丝从鳞片的缝隙中不断流下。


    就这样,不久前还是个活生生的人类的使者,在万人注目下,片刻间就被变成了一条蛇。


    可与寻常的蛇迥异的是,色雷斯的使者化作的这条蛇甚至没有半点自保的能力。他的鳞片无法闭合,他的口中没有尖牙,他的身躯无法收紧,甚至连最幼小的孩童,只要能搬得动石头,就能将其活活殴打至死。


    在陡然爆发的、几乎要把第一法庭的屋顶都掀翻的充满惊恐的尖叫声中,一道冰冷而威严的声音响起了:


    “菲罗墨拉是我麾下的女子,理应领我的恩泽,受我的保护。”


    ——这是神灵的声音。


    无数人一瞬间便迅速捂住了自己的嘴,强行把震天的尖叫声给憋了回去,在无可抑制的惊喜与敬畏中匍匐在地,半句话也不敢多言。


    毕竟在他们这样庸碌之人的一生中,甚至可能都不会见到哪怕一次神灵,可他们今日竟然得以亲眼见证神灵降临,这是何等的荣耀与恩赐,又有谁敢不知死活地狂妄出声?


    于是数息前还热闹得仿佛置身于酒神狂欢节中的法庭,此刻竟已寂静得落针可闻,鸦雀无声。这最极致的沉默,便更显出那自阿尔忒弥斯的神像上,瞬间流泻而下、布满室内的光芒是何等辉光四射,又何等冷彻骨髓:


    “她既已与我许诺忠诚,我便理应庇护我的信徒,惩戒胆敢冒犯她的恶人。”


    满室光华大作之下,仿佛有盈盈的月轮在这里升起。就连雅典的国王潘狄翁都惊恐得滑下了王座,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更不用提那些早就匍匐在地、头都不敢多抬一下的百姓了。


    只有燕北北的反应慢了半拍。


    毕竟她以为,阿尔忒弥斯根本不会来救自己。


    在燕北北看来,阿尔忒弥斯许诺的、所谓的“庇护”,也不过是自己被驱逐出雅典的时候,会在山川林泽之间为自己提供一块足够安全的容身之地罢了:


    毕竟是她向阿尔忒弥斯寻求帮助在先,阿尔忒弥斯应下祈求,庇护了普洛克涅和自己;那么作为回报,她为阿尔忒弥斯出气、也为自己的安全而杀死忒瑞俄斯,便已经是这桩交易的终点,又何来后续的这些庇护可言?


    后续牵扯越多,就越是麻烦。在燕北北看来,阿尔忒弥斯日后如若愿意给她提供个栖息之处,就已经是这位冷心冷情的处女守护神难得的仁慈与宽和了,燕北北可不愿多奢求其他。


    然而今日,她抱着被后世的“惯例”打磨出来的习惯,带着必输掉审判、必身败名裂、必被驱逐的必死之心站在雅典法庭上,却猝不及防间,迎面撞入满怀的月光。


    她心神难安,魂魄动荡之下,只觉对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失去了实感,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感受不到任何触觉,甚至连对自己的肢体的操控都一并失去了,只能下意识地做出个僵硬的动作,准备在月亮女神的面前屈膝行礼——


    那流转的光芒便立时托住了她的膝盖,仿佛有清瘦有力的手握过她的肩头,以不容抗拒的力道使她成为了全场唯一不必下跪之人。


    黑曜石的神像上,隐隐浮现出狩猎与野兽的女主人那不可直视的真容,可只有燕北北能对她直视无碍。她甚至能清晰地看见阿尔忒弥斯发间那翠绿的棕榈花冠,那仿佛蕴含着亘古不化的寒冰的双眼,还有她流云般的衣裙与锋锐的弓箭。


    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和神威下,燕北北的思绪突然很不合时宜地飘散了片刻。


    多么神奇啊,她想。如此美丽的神灵,如此冰冷的面容,如此高傲的守护者,却有着一颗与她的外表极其不符的心。


    金发蓝眸的女神居高临下环视全场,在伏地不起的人海上空与唯一伫立着的燕北北双目相对片刻后,率先移开了视线,以无可违抗的神谕宣告:


    “色雷斯人,你们如若再有异议,便是下一个卡吕冬!”*


    作者有话说:


    *俄耳甫斯的祷歌中,雅典娜被称为“创始艺术的”。俄耳甫斯就是那位为了挽回妻子的生命下到冥府,祈求冥王冥后复活她的那位歌手,他死后化作天琴座。他的妻子是欧律狄刻。


    雅典娜协助雅典人建立第一法庭的传说,详见于《希腊诸神传》,索菲娅·斯菲罗亚著。


    *卡吕冬:卡吕冬的国王俄纽斯在收获的季节忘了给阿尔忒弥斯准备贡品,深感被轻慢的阿尔忒弥斯放出一头巨大的野猪去破坏卡吕冬的庄稼和土地,于是卡吕冬的王子,墨勒阿格洛斯便召集希腊各城邦的英雄前去围猎野猪,保护国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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