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美林:“是没缺过,可你也没怎么要过,是给你治病,是送你留学,不过——”
她把旁边椅子上的点心袋子一翻,里头就掉出一张卡来。
汪美林:“这些年的家底,全在这儿了吧。”
含了半天的眼泪从汪明水眼中骤然落下。
她归心似箭,毕业许多年,明明工资也算可观,仍然宁愿挤一个八平米小房间,吃卫生状况堪忧的食阁,这次回来,“不容易”的话也听了不少,可她如置身事外,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可为什么偏偏在汪美林面前,她竟品尝到一点陌生的委屈?
汪美林伸出手,皮肤刚刚被茶杯烫过,便显得分外温暖,她将汪明水耳边的发丝轻轻拂到耳后,又用拇指一点一点蹭掉汪明水的眼泪。这是一双不再年轻的手,近些年算是养尊处优,可年轻时捉过烙铁似的纱锭,早就不再细腻了。
这双温暖而微微粗糙的手放在汪明水脸上。
汪美林的眼眶也红了,她看着自己的小女儿,慢慢说:“这几年我总在想,要是玉琼和你一样,能想通,能和我说一说就好了。当初去领养你的时候,我和院长说,希望孩子安静一点,家里有个上高中的姐姐,怕闹腾。”
她摇了摇头,半低下头,承认了自己一生中最大的失误:“我现在才明白,太安静不好——妈那时候管你,你也别怪妈妈,啊?”
汪明水彻底放松下来,任汪美林的手托住自己的脸庞,她轻声说:“我不怪,其实小时候,我一直想要妈多管管我。”
彻底的自由意味着没有自由,汪明水在世上如同一只飘零的风筝,自诞生便被随手弃之,纵然也得过珍惜,终究短暂不可追,医院是暂时的,孤儿院是暂时的,如果连母亲身边都是暂时的——
“我一直想要妈多管管我。”
我一直想要妈多爱我一点。
汪美林却没有听懂,她皱起眉,生于严肃刻板的年代,汪美林自小最恨束缚,可此时此刻,汪玉琼的声音穿破时空而来,十多岁的小姑娘在家长会后闷闷不乐,和汪美林从提耳朵捏脖子的一对对冤家母子中穿过。
“妈,”汪玉琼踢着土操场上的小石子,拉长声调,“你能不能管管我——”
汪美林如坠冰窖,她至今未曾翻开汪玉琼的遗书,她用四个字为一切盖棺定论,“我没想到”。
然而此时,汪美林不由开始拼命回忆自己那时的答复,她的厂子刚起步,她太忙太累,她觉得自己能来家长会已是殊为不易。
“我们都忙自己的,我有我的事,你有你的事,妈妈不要求你,你可以去看电视啊,不然去租书铺好不好?找你的朋友一起。”
汪明水离开的时候,汪美林仍一动不动坐在暖房。
她开了屋门,才发现于任站在玄关。
相识二十余载,汪明水与汪美林都谈不上亲密,于任就更不用说了,两个不同质地的透明人在家里来来去去,虽是相安无事,却没什么缘分。
然而此刻汪明水乍然想起数年前汪美林第一次对自己敞开心扉时讲的那个故事,惊心动魄有血有泪,而在这样一个激烈动荡的故事里,于任仍然是乏善可陈的。
汪明水匆匆喊了一句:“爸,里面还是有点凉,我去给妈拿条毯子。”
于任没回头:“你自己加件衣裳,先去把饭吃了。”
汪明水皱眉:“那妈——”
于任拍了拍她的肩,轻声却又不可拒绝地说:“去吧。”
汪明水想了想,点头应了一声,只是她走出两步,却莫名其妙地回了头,只见于任始终站在门边的阴影下,无声地望着汪美林,再往里看,汪美林正用双手盖着脸,神经质地上下揉搓脸颊。
惊心动魄、有血有泪的故事。
在那样一个惊心动魄、有血有泪的故事里,一个端着铁饭碗的双职工家庭独子,为什么会和一个声名狼藉、朝不保夕的人结婚?
第56章 重游
冷溶本该在周六一早就出院的,可她收拾了大半天,一回头,林一帆还在对帮倒忙乐此不疲,一会儿说要再去三院食堂吃个早饭,一会儿说要再去找医生确认下注意事项,拖拖拉拉,始终没个准话。
冷溶:“你觉不觉得现在像是我来接你出院?”
林一帆:“哈哈,没有啊!”
其实她心里已急得不行,汪明水昨夜发来消息,拜托林一帆今天一定要拖到自己到场。
“我现在不在北城,明天一早的飞机,”汪明水说。
林一帆虽不明其中内情,可她天生热心肠,亲眼目睹冷溶和汪明水你来我往互相折磨这些年,即使一次次暗骂“闲得慌费这劲”,看到一点点破冰的希望,仍然乐意搭把手。
冷溶这一病,本就消瘦的身形现在更是如同一只纸蝴蝶,她冷眼旁观林一帆装傻糊弄,心里渐渐浮起一股预感,然而她大约是真的太疲倦,什么后悔愤怒都提不起精神,只能闭了闭眼,心一横,准备自己走人得了。
门却在这时开了。
林一帆如获大赦,兴高采烈地迎上前:“我就说汪汪不能不来,昨天是出什么事了吗?”
汪明水还没说话,冷溶已经偏过头,冷冷看向林一帆:“你告诉她我今天出院的?”
林一帆:“……”
再忍忍,都可以秋后算账。
她不再磨蹭,飞快将剩下的东西装好,冲汪明水使眼色:“给蓉儿拿大衣啊!”
冷溶:“不用。”
汪明水也不强求,她看着分外驯从,不言不语,接过林一帆手中的手提包,已经出了门,守在了走廊里。
三人就这样气氛诡异地到了停车场。
临要上车时,汪明水以为冷溶要坐副驾,便开了后门,刚坐上去,就听见前头的冷溶被林一帆拦停:“我要放包呢,你去后边。”
冷溶:“……”
她有心无力,不再计较,木着脸上了后座,整个人却恨不得贴上玻璃似的,同汪明水之间能划出一道教王母都自愧不如的银河。
车上不闻人声,只有广播里的交响乐流淌,冷溶本想捱到汪明水离开就拉倒,谁知窗外的风景却越看越不对劲,她直起身,敲了敲林一帆的椅背。
冷溶:“你往哪儿开呢!”
林一帆得意扬眉,将小帐勾掉一笔:“你家的路不认识?哦,我忘了,您老在公司住了一个月,是生疏了。”
冷溶一噎,进而拉下脸来,隔着空气并指向汪明水:“先送她!”
林一帆并不理会:“稀奇,我开车你开车?况且汪汪一大早千里迢迢赶过来,连口饭都没吃就被你赶回去,像话吗?”
冷溶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什么千——”
林一帆:“哎呀我头疼,都怪起太早了,你不要干扰司机开车好不好?”
冷溶彻底没了力气,她重重靠回座位,头再次挪到窗边,心里一片茫然,可车子开了几十分钟,窗外竟能遥遥看见嫩黄迎春的花骨朵,草坪掐尖青绿,广场上风筝飞成一片,裹成粽子的骑行者在堵车时呼啸而过。
她的眉头渐渐松开了。
隔壁的汪明水的神情却截然相反,北城于她变得太多陌生,因而她只能用“看错了”“记错了”一次次麻痹自己,可当发动机熄火,自动锁打开,汪明水终于不得不面对现实——
林一帆已经替她拉开门,好心肠地关怀道:“没看错,没走错,熟吧?她家就这儿。”
汪明水浑身僵硬,魂不守舍地下了车。
红园二区熟悉的旧铁门矗立在眼前,透过一根根缠着棕锈的黑栏杆,两排砖红色的矮楼出现在面前。
总高六层,在北城当然算是矮楼,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房子,年纪比汪明水自己小不了几岁,格局一般,空间还小,这倒也能算是优点,毕竟再贵就更住不起了。
楼前的泡桐刚刚冒出了零星花苞,嶙峋枝干在春日阳光里划出一片一片画框。
冷溶已经走出几步,这背影太熟悉,又乍然放在故地,汪明水神情不属,半晌才跟了上去。
这次再不用担心迷路了,她闭着眼睛也能将这路摸下来。
二单元进去,拐三个拐子,三楼最中间那户。
302。
林一帆在最后面拎着包抱怨:“怎么就不买个带电梯的,大点的,便要窝在这破地!”
门虚掩着,汪明水刚准备拉开,最先进去的冷溶却正好从里面探出头,已经准备好的冷笑猛然对上汪明水,颇有几分僵硬,在空中转了个圈,这才找到了原本的攻击对象。
冷溶:“大的多的是——你借我钱?”
林一帆闭了嘴,她的人生信条早从“钱能解决的事就不是事”变成了“钱就是最难解决的事”。
两人来回呛声,一前一后进了门,只有汪明水握着那冰冷的门把手怔在原地,片刻后,她咬了咬嘴唇,终于迈入这枚标本。
完好的、新鲜的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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