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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事,”她说。


    第24章 生死


    汪明水迷迷糊糊,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沉的梦,四肢都觉得冰凉,人好像睡在雨打芭蕉下,眼前蒙了一层纱,终于渐渐清晰起来。


    她醒了。


    汪明水一把抓住了身旁人的手,继而感到手背一痛。


    陈耳赶忙凑上前来:“没事吧明水?你先别动,正输液啊。”


    汪明水摇摇头,不知是为了驱赶脑中嗡鸣,还是为了否认什么:“谢谢陈姐——冷溶呢?”


    陈耳的脸色不太好看,下唇被自己咬得血色纷纷,她轻轻将汪明水的手从自己的手腕上拿下,又放回被子上,斟酌着说:“你同学、就是冷同学,她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接下来要隔离四周,吃三种阻断药,明水,我……”


    陈耳一时哽咽,说不出后头的话,汪明水的目光移开,轻声问:“在哪里隔离,怎么隔离?”


    陈耳:“就在咱们中心的隔离区,这样检查也方便,她现在去做过敏反应和验肝功了,有护士陪着,我也和你们辅导员联系过了,说不定已经到了。”


    陈耳有心再说一些安慰的话,比如现在的阻断药其实已经很有效,吃下后感染的概率不到10%,比如冷溶的伤口不算太深,阻断也及时,概率就会更小。


    可是话在嘴边,她一个字也说不出。


    陈耳想起十年前发现陈达在吃药的那个黄昏,整洁的出租屋,只有花花绿绿的药片药盒撒了一地,上任租客留下的床头架翻倒在夕阳里,陈达就跪在那浅黄色的旧木头前,又惊又怕,开口第一句,她说,“别怕,我绝不拖累你。”


    言为杀人刀,陈耳教自己的亲姐姐一刀捅下去,伤口十年未曾愈合。


    她不愿自己也成为捅刀子的人。


    陈耳还在字斟句酌,汪明水却没时间再等,她抬腿翻下床,一把扯掉自己手背的针头,只因用力没个掌握,血珠连串,溅到了穿着的白色衬衫上,陈耳吓了一跳,赶忙扶住有些眩晕的汪明水:“明水,快躺下,你现在不要动——”


    汪明水摇摇头,平静地制止了陈耳的话:“谢谢陈姐,我还行,这样,你让我也去那里隔离。”


    陈耳连声反对:“不行不行,没有这个规矩,何况中心这次的事。”


    她缓了一口气,艰难地说,“自杀这种事,其实算是有‘传染性’,中心里这种事不少见,要是再闹出什么伤了你……”


    “陈姐,我也去那里隔离,”汪明水重复了一遍,又补了一句,“你不同意,我就再去划那个人一刀。”


    汪明水的声音不大,可一间病房就三张床,算不上吵闹,这一句话宛如平地惊雷,四周顿时投来一束束目光。


    陈耳也呆住了,截住汪明水的手一下上了劲,紧张地上下打量着对方,谁知汪明水的胳膊被这么没轻没重地一捏,这才回过神。


    她刚才…说了什么来着?


    汪明水深吸了一口气,脑中嗡鸣终于消散了些,一偏头,就看见陈耳如临大敌的眼神,她唇角滞涩地弯了弯,一巴掌拍上了自己的脑门。


    汪明水:“我…我昏了头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能麻烦陈姐现在带我去看看冷溶吗?”


    汪明水说完,径直往前走了几步,又突然回过头:“对了陈姐,我怎么到这儿了?”


    陈耳:“……”


    检验科,冯靖远正亦步亦趋地跟在冷溶身后,手中的文件袋扇向冷溶的后背,发出“啪”的清脆一声。


    冯靖远气不打一出来:“那么多大人在!用你一个小孩去见义勇为?”


    说好了二十二岁就开始养老的年轻辅导员上任短短一年,棘手的事一件接一件,天知道她接到陈耳的电话时恨不得一头撞上桌上的大屁股电脑,说白了,冯靖远也就比冷溶大了四岁,她“大人”“小孩”倒了一地豆子,自己又究竟算是“大人”还是“小孩”呢?


    冷溶:“老师,汪明水怎么样了?那孩子怎么样了?”


    冯靖远瞪大了眼睛:“你还有心情想别人?”


    冯靖远地震期间也算亲眼见证了这两位的“深情厚谊”,只能没好气地跟了一句:“明水低血糖,没什么大事,那孩子应该是去包扎了,咸吃萝卜淡操心,现在问题最大的人是你!”


    “那就好,”冷溶放了心,立即开始卖乖,她从善如流地“嗯嗯”了两声,说道:“我是小孩——老师,能麻烦您去一楼帮我取下化验单吗?说是半个小时就能有了。”


    冯靖远:“……”


    怎么偏偏是她冯靖远摊上了这么几个“刺头”!


    冯靖远彻底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木然点了点头,将手里的瓶装水递给冷溶,说了一句“那你就先在这儿坐着”后,消失在了人群里。


    冯靖远一走,冷溶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无踪,她面无表情,周身笼了一层教人退避三舍的漠然气质,然而只有凑近看,才能瞧见两汪深泉中的茫然来。


    自被那牙膏皮割破手臂至今,冷溶已经在公卫中心的检验科兜了一大圈,才知道陈耳的“在这儿待久了,是病人还是是家属一打眼就知道”恐怕是谦词。


    短短一个多钟头,形形色色的母亲父亲如星四散,声嘶力竭灌得冷溶一脑门官司,冯靖远风尘仆仆赶来,张口第一句:“告诉家长了吗?我看资料里说你……丧父,登记的是你妈妈,但是我打她电话没通,你们联系上了没?”


    冷溶习惯性想笑,没笑出来:“联系上了,我妈可能……回头过来一趟吧。”


    冯靖远的一口气提起又放下,她战战兢兢,生怕碰上一个增强版冷溶,只能念咒似的安慰道:“该来,是该来。”


    冷溶没做声。


    她已经连续被抽了两管血,第三管也正在被红色液体渐渐填满,冷溶的心中又空又静,她知道冯靖远一定还会给冷晓眉打电话,也知道这电话冯靖远一定打不通。


    那电话早就不在无民事行为能力人,也就是冷晓眉本人的手上了。


    至于冷溶自己,她当然是法律层面上的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可正如冯靖远所说,“小孩”“大人”的,好命之人长到她这个年纪,自然还算小孩,通常还能心安理得领着爸妈给的生活费零花钱,没了就再要,在考试实习谈恋爱里兜兜转转,伤心开心都是真情实感,恐怕是不大知道柴米贵的。


    而坐在同间教室的其他人,诸如随莘,要是没有助学金,甚至不敢早餐加袋牛奶,冷溶亲手接过父亲的骨灰盒,隔着铁栅栏和母亲道别,终于赶在十九岁的尾巴上将自己也送进了隔离病房。


    隔离病房里,冯靖远去办住院手续,护士刚刚离开,只剩下冷溶一个人坐在床边。


    她早过了能双腿悬空的年纪,却刻意往后坐,直到将整个大腿都压到了床上,愣愣看着自己的两条小腿荡啊荡,好像荡回了年龄还是个位数的那些年。


    汪明水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冷溶先是看见熟悉的鞋子,往上,巧克力色的牛仔裤,再往上,白色衬衫,一张红红的脸。


    汪明水的两颊是红的,嘴唇是红的,眼睛是红的,相识一年,冷溶知道汪明水爱整洁几乎到了强迫症的地步,只有在为文调社的事奔忙时称得上“风尘仆仆”,其余时候,她将鬓发理得整整齐齐,鞋帮和领口白成一色。


    冷溶从未见过汪明水急成这样:额角发丝被冷汗黏成一片,一侧的鞋带散开铺上地面。是哭过了吗?


    “……太不小心了,”冷溶低声说,“不是说不能剧烈运动?鞋带都开了,也不怕跌跤。”


    褪去了平时的热烈张扬,冷溶流露出一种很难得的柔和来,又似乎因为自己的柔和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甚至微微低下了头。


    “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汪明水眼也不眨,走到冷溶面前,她的两腮都是酸的,只因自从醒来就忍不住咬紧牙关。


    汪明水浑浑噩噩地跟着陈耳去了二楼检验科大厅,一番打听知道冷溶已经进了隔离病房,只能又央陈耳带她穿过中庭,上了隔离病房的楼。一路过来,明明是几个小时前才看过的风景,她却如同走在陌生的隧道,觉出了生平中最大的恐惧。


    冷溶:“那……怎么就你一个人?陈姐呢?”


    汪明水抿了抿嘴,克制地说:“遇到了冯老师,说话去了。”


    冷溶“哦”了一声,想了想,又说道:“那…你快回去吧,天也不早了,这儿离学校远,晚了也不安全。”


    汪明水:“……”


    她按捺了半天的焦躁终于前功尽弃。


    汪明水:“你就要和我说这些吗?”


    汪明水难得强势,几乎是步步紧逼,抵到了冷溶床边,几个小时前目睹冷溶受伤催生的惊惧刺破喉咙:“我也在这里隔离,不回去。”


    冷溶不明白汪明水为什么突然如此强硬,几个小时的不安里,她还有心思担心汪明水会不会因此自责懊恼,但如果自责懊恼是这个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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