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不太好”,原来是这种不好。
季沉屿垂下眼,嗓音很低:“你一直在出轨,你从未把我当成丈夫看待。我只是把你加注在我身上的十分之一,返还给你而已,你就已经受不了了。”
我想起催眠师的那些问话。
“那么,你爱你的丈夫季沉屿吗?”
“不。”
“为什么?”
“……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原来,我没有说谎。他真的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他的长相不算很惊艳,能称得上清秀。性格温和有礼,没有不良嗜好,优点众多。
然而,大概我并不喜欢这样的男人。
从始至终,我的婚姻就是一场利用,我并不爱他。
“满意了吗?你要的真相。”
季沉屿的笑容带着悲伤:“我不想让你想起那些事,你伤害过我,我也伤害过你,我们扯平了。忘掉那些事,把这个家维系下去,不好吗?”
“不好。”我给出了和梦境中车祸那天同样的回答。
容纳人造景的那颗水晶球,它的玻璃早已裂开了缝隙。
“我忠诚也好,出轨也罢,活着也好,死了也罢。无论发生过什么,我都无法继续自欺欺人下去,活在你的骗局里。”
我笑了笑:“我累了,季沉屿。我厌倦了这种无知,又任你摆布的生活,哪怕代价是死亡。”
……
我的一生,好像都在执着于留在季家。
为了钱,为了归属感,还是为了某种认同?我也分不清了。
因此我引诱了季沉屿,和他结婚,成为一个标准化的全职太太。并且竭尽全力地维护着这个成果,哪怕违背本心。
但是现在,我累了。
如果我真的已经死去,我不想再继续这个无聊的游戏。再去猜忌对方的真心,再去区分现实与幻觉,再去怀疑他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放我离开吧,季沉屿。”我笑了笑:“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黑沉的眸色宛如幽幽海底:“一定要非这样不可吗?”
我踮起脚,主动亲了亲他的唇:“是的,一定要这样不可。”
他反抱住我,停顿许久,像是在留恋最后的温度:“好,我答应你。明天一早,我就送你离开。”
温柔而缱绻的深吻,仿佛在纪念这最后的良夜。
……
“……最小的妹妹从血屋里拿出死人脑袋,给它戴上花环,放在窗户上,伪装成新娘的模样。自己则跳进蜂蜜桶里,扮成了一只怪鸟。”
“一路上有人看到她,便问''''怪鸟,怪鸟,你从哪里来?''''”
“她回答,''''我从菲切尔的城堡来。''''”
凌晨两点,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在房间里找一件趁手的工具。
已经没有时间了,我笃定,季沉屿不会放我走。
等真的到了明天早上,又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变数。
这是他的缓兵之计,而我不会再相信他的任何一句话。
房间里没有留下任何锐器,我仔细地找了两圈,没有找到对我有帮助的东西。
我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所有物品,最后停留在床头柜上的那只陶瓷盒。
一开始我就觉得奇怪,为什么一架望远镜要用陶瓷盒子来装?
但是现在,我明白了。
摔在铺着地毯的地面上,没有脆响,依然能成为碎片。
然后,我来到别墅三楼的某个房间,锁上门,开始用瓷片切割地板。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那间密室的位置。
它位于二楼的天花板夹层,上面挂着一把锁,我没有钥匙,无从下手。剪锁钳暴力破除的方式,已经被证明不可行。
所以我决定绕过那把锁。
只要密室的空间没有变动,从三楼的地板往下挖,一定能够进入这间密室。
有一种信念告诉我,一切的谜底,就在这间密室里。
为了防止被打扰,我锁上门,将沉重的衣柜抵在门口。
即便我的动作已经很轻,但还是惊动了别墅里的其他人。
几道目光照射在身后,刘姨和小宝,还有我的猫,此刻一定都挤在门外。
他们的眼睛出现在门缝底,死死地盯着我的方向。他们砰砰地撞击着房门,想要进来阻止我的行动。
我充耳不闻,持续挖着地板。
木质地板很快被挖出了裂纹,甚至打开了一道缝隙。只要我将缝隙扩大,就能进入夹层中的那间密室。
不知何时,门外的撞击声停了。
堵在门口的衣柜也消失了,门锁失去了作用,房间门大敞而开。
分明是白天,走廊里却一片黑暗。
那个高挑沉默的身影,站在门口,不知道看了我多久。
看见他,我没慌,甚至有心情笑出声:“季沉屿,终于不装了吗?”
他没有回答。
我自顾自地说下去:“这个柜子非常重,我没办法将它搬起,只能用推倒的方式,还在上面压了不少重物。”
“但现在,你轻而易举地出现在这里,柜子甚至消失了。其实你没必要多此一举地开门,你不走门也可以进来的吧?”
我仰起脸看他:“终于肯违背世界规律了?”
“阿欢,”季沉屿终于开口,嗓音沉得要命,“我说过,明天会送你离开。说好的相信我,又是在骗我吗?”
我扬起微笑:“当然,就像你仍然在骗我。”
他陷入了更沉更久的沉默。
最后,季沉屿向我走过来:“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就更直白一点。”
他在我面前蹲下来,唇角微微扬起:“没有用的,阿欢,你走不掉,别做无用功了。这是我的主场,你最好乖乖听话,不要逼我折磨你。”
我笑得更开心:“之前发生的那些事,竟然还不算折磨我吗?”
他也笑,指尖轻轻抚过我的脸颊:“没有呢。还没有废掉你的手脚,让你成为只能由我喂食的宠物,我多么仁慈。”
“你会吗?”我低下头,凑得极近,然后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一下他的唇角,笑着说:“我很期待。”
下一瞬间,锋利的瓷片刺入他的脖颈,割出一道极深的伤口。
刹那血流如注,但和我预想的一样,他的血肉立刻开始愈合。
而这两秒钟的时间,足以限制他的行动能力。
我飞快跑出房间,跑下楼梯。
脚下的地板开始颤抖,我知道,当他发现我的那一刻,密室的位置就已经改变了。
我必须躲避掉他的追捕,同时重新找到密室。
脚下的路,开始扭曲,像一条蜿蜒的蛇。
我跌了一跤,扑倒在地,掌心和膝盖磕破了皮,疼得轻声吸气。
于是地板平静下来,像是为了避免我再摔跤,甚至贴心地为我升起一排扶手。
这种东西凭空出现,应该很恐怖。我却没有害怕,伸手握了上去。
走廊里的陈设变得越来越扭曲。
台阶旋转升起,盘旋在天花板上,要抬头才能看见。墙壁变得弯曲柔软,随手一推,就能翻折过来。
面前的路上,出现了一个个的鱼缸,臃肿的金鱼浸泡在其中,沉浮囹圄,不得自由。
两侧的房间房门大开,内里是一模一样的陈设。
昏黄的灯光,略显凌乱的书桌和衣柜,粉红色的公主床,床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玩偶。
这应该是个女孩的房间。而那种隐隐萦绕的熟悉感,让我确定了,这是我的房间。
或者说,是住在季家老宅时的房间。
我看不到季沉屿的人,却听到他的声音。
“阿欢,”我听见他叫我的名字,“求求你。”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他始终在重复,重复得我快听不懂这三个字。
我恍若未闻,自顾自地搜寻着。
这些房间看起来很杂乱,全都是一些少女时期喜欢的东西,衣裙、首饰、手提包,甚至在衣柜夹层里,连睡衣裤都一应俱全。
我搜查了半晌,却一无所获。
走廊里的扭曲程度已经无法行走,只是简单的看一眼,都会觉得精神受损。建筑坍塌,腐朽,像是一滩丧了气的泥水。
我想了想,开始往回走,回到自己的主卧。
这里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落地窗外,不再是海平面和鸥鸟,而是充满蓝绿色的海水,鱼类的尸骸,以及缠绕着的水草。
与其说它是落地窗,不如说更像是一辆沉入海中的汽车车窗。
房间内,则是一片纯白空间。
我日夜栖息的大床,变成了一张纯白的单人床,几乎与房间融为一体。
突然,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猛地回过头,看到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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