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液体顺着祭坛的边缘滴下,落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什么?”


    仿身人少女呼吸急促,她的双手紧握着刀柄,神情茫然惶惑。


    但刀刃仍然在一寸一寸地刺入,红色的鲜血溅起,落在她白皙柔软的皮肤上,沿着她姣好的面部线条缓缓滑落,在昏昧的烛光中留下几道细长的鲜艳红痕。


    洛斐尔仰头望着她,抬起另一只掌心,抚上她的侧脸,眸色中是近乎化不开的痴迷。


    指腹边缘轻柔摩擦而过,那抹鲜红落在她白地几乎透明的皮肤上,如水彩晕染开,泛起嫣然靡丽的色泽。


    仿身人少女俯在他身上,因为颤抖,乌发轻轻摇曳,双眸似湿漉的血珀,盈满了无措怔然。


    他的嘴角缓缓弯起一道弧度,满意,愉悦。


    疯子。


    像极了那日她被他从废墟中带回修复好后,她被迫掐住他的咽喉,他濒临死亡边缘的瞬间。


    就在这时,洛斐尔忽然抬起手。


    沾着鲜血的手掌穿过刀光和血雾,轻轻落在她的后背上,然后微微用力,将她的身体拉近。


    距离骤然缩短。


    刀刃因为他的动作而更深地刺入,发出一种沉闷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时云岫身体彻底僵住,温热将她彻底包围。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将她紧紧抱住。


    “很精彩的表情,亲爱的,你真漂亮。”


    他的嘴唇贴近她的耳侧,呼出的气息温热而虚弱,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雕像在第一块砖石下。”


    时云岫张了张唇瓣,喉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手从她的后背上徐徐滑落,无力垂落在身侧。


    时云岫颤抖着直起身,双手沾满了温热的血。


    她垂眼看去,只见洛斐尔仰面躺在祭坛上,茶色的长发散落开, x双眸阖起,嘴角带着一抹弧度。


    “……洛斐尔?”


    刀尖深深插在他的胸口处,血液源源不断洇浸开,在月白色的教袍上晕染开一大片鲜艳的红色。


    男人的神情平静,温和,像是睡着了一般。


    时云岫跪在祭坛边缘,双手垂在身侧,血从她的指尖滴落。


    她亲手杀死了,她的造物主。


    时云岫怔怔地看着他,倏地,头顶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周围开始震动,细小的灰尘从穹顶上簌簌落下。


    烛台上的烛火剧烈地摇晃了下,然后熄灭了几盏。


    时云岫回过神,站起身,快步走到祭坛正下方。


    石砖松动,她将它掀开,露出下方一个窄小的暗格,里面躺着一座银白色的天使雕像。


    天使展翅,面容低垂,圣洁而悲悯。


    时云岫一把抓起雕像,越过石门,拾级而上,竭力往上跑去。


    来不及冲向大门,头顶又是一声轰鸣,更大的灰尘和碎石从穹顶上坠落下来。


    教堂的穹顶正在碎裂,她顿下步伐,环顾四周,目光停留在高处的彩色玻璃窗上。


    时云岫微微眯起眼,足尖踏着墙面,借力跃起。


    她扬起手中的圣银天使像,尖锐的棱角撞破那扇玫瑰窗,一跃而出。


    “砰——”


    千百片红、蓝、金、绿、紫色的碎片在空中破裂开,在她身周旋转、翻飞,折射着黎明旭日的光芒。


    绚烂,明亮,璀璨夺目。


    那些碎片在空中短暂地悬停了一瞬,然后纷纷坠落。


    随她一起,轻巧落至地面。


    “轰——”


    身后的教堂彻底坍塌,陷入一片沉寂。


    天际边泛起耀眼的浅金色,正是破晓时分。


    第218章


    “北部教区基层教主因涉嫌非法滥用机械义体、伪造医疗数据等十一项罪名被捕,联邦药监局局长同日被停职接受调查……”


    屏幕上,一名身着深色正装的中年男人被两名警务人员押送着穿过记者围成的通道,他的领带歪斜,脸上挂着一层油汗,低着头躲避闪光灯。


    “相关涉事工厂及公司现已查封……”


    画面切换,一座灰白色的厂房门前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几辆运输车正在将成箱的设备搬运出来。


    时云岫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窗外。


    天气逐渐回暖, 清风拂过,窗外的树枝上, 能看到几簇极小极淡的绿色芽点。


    她那日拿到的证据,加上艾米等人对北部基层教主一直以来收集的各种线索, 联邦行动署连月对涉事人员的调查……星火终连成燎原之势。


    除了联邦现任行政官任肃逃逸无果,执行部门已成功将其他为首的相关人员一网打尽。


    忽然,有人敲门。


    时云岫转过头,临时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姑娘探进半边身子。


    “时医生, 柳医生让我来喊你, 九床那位患者的芯片拆除工作已经准备好了。”


    时云岫点了点头,站起身。


    “好, 我马上来。”


    患者是一位六十多岁的退休教师, 两个月前因为严重的关节损伤装配了一条左腿的义体。


    麻醉生效后,时云岫站在手术台前,与其他医护人员配合协作,将那枚接驳芯片取出,更换。


    手术结束后,她将那枚芯片放进透明的证物袋中,标注日期,记录编号,由专人统一交送到联邦物证科。


    第二位患者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货运司机,左臂是三个月前在一家私立诊所装配的。


    芯片拆除后,义体的基础驱动系统与他的神经信号彻底脱节,那只手臂垂在身侧,完全不听使唤。


    时云岫垂眼看了会,轻蹙起眉,对司机开口:


    “抱歉,你的情况比较复杂,拆除芯片后,暂时无法更换新义体。”


    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僵硬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没事的医生,反正我本来就是个左撇子,没这条胳膊之前,也活得好好的。”


    她微微一怔,思索道:


    “我先帮你记录下来,后续有相关方案后再联系你。”


    “好嘞,谢谢您。”


    做完两台手术后,已是中午时分。


    时云岫摘下手套,换下手术服,刚走至走廊,门外的柳甜递给她一杯水。


    “辛苦啦。”


    “谢谢你,你也是。”


    时云岫嘴角漾开一道浅浅的弧度,接过水,跟柳甜一起往休息室方向走去。


    柳甜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跟前几天比起来,这两天的工作量好多了。”


    “嗯。”


    这些天,她们依照官方联邦行动署要求,为近三个月内更换过特定芯片的居民分批进行处理。


    因为被控制的事实会引起居民恐慌,所以官方通告中,只提到该批次义体芯片会让人产生攻击倾向。


    不同的居民情况各不相同,处理方案复杂。


    有的只需要拆除更换芯片,义体本身还能正常使用。


    有的拆除芯片后义体失去基础功能,需要更换全新的配件。


    少部分人的义体神经接驳系统已经与躯体深度耦合,强行拆除更换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只能暂时拆除芯片,保留旧有失去功能的义体,等待更稳妥的方案。


    而刚刚那位司机,就是第三种情况。


    “前几日多亏你,”柳甜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不然我们根本转不过来,那些患者一批一批地来,光是基础筛查就排了两天的队。”


    时云岫轻轻摇了摇头,“没关系,我不需要睡眠。”


    现阶段她也无需再隐瞒自己仿身人的身份了。


    柳甜转过头,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略带困惑的表情:


    “可是……我听艾米说,时医生还是需要定期休息的。”


    时云岫一怔,抬起眼,对上女人清澈的杏眼。


    “所以,”柳甜笑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下午时医生先去休息吧,现在我和其他医护人员应付得了。”


    时云岫想说些什么,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你,柳甜。”


    “好了好了,说什么谢。”


    柳甜弯了弯眼睛,半推着她一起走进休息室,在椅子上坐下。


    阳光从半拉的百叶窗缝隙中漏进来,柳甜顿了顿,轻声开口:


    “时医生,迟清衍博士的案子……是明天开庭吧?”


    闻言,时云岫握着杯沿的指尖微微收紧,垂下长睫。


    “……嗯。”


    新任药监局局长上任的第一天,就宣布成立独立审查小组,对迟清衍团队的临床试验数据重新进行审核,重新启动药物审批程序。


    据新闻上报道,审查小组的初步结论倾向于认可该药物的临床安全性及有效性,正式的审查报告将在未来两周内提交。


    相关案子的进展她一直在关注,但背后涉及的利益网太过庞大,加上近日发生了太多的事,先是联邦执政官任肃下台逃脱,再到教会主教洛斐尔死亡……迟清衍的案子被一再拖延,本应在一周前审理,却又被推迟到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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