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里,休息室的壁灯亮着昏暖的光,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安静的琥珀色之中。
时云岫站在落地镜前,垂下眼。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裙,裙身剪裁简洁流畅,从肩头顺滑地垂落到足踝,仅在腰侧收出一道极淡的弧线,面料泛着柔和的珍珠光泽。
舞会吗?
还真是很久没参加了……x
同时跟以往不同的是,洛斐尔站在她身后,手里正捏着一枚红宝石项链。
这颗宝石不大,切割精致,色泽浓郁如一滴凝固的血液,被细密的碎钻簇拥着,悬在一条极细的银链上。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正装,茶色的长发束在身后,露出利落流畅的轮廓线,让那张艳丽得近乎锋利的面容少了几分邪气,多了几分属于上位者的从容与矜贵。
洛斐尔走到她身后,将项链绕过她柔美的颈项。
“咔嗒”一声轻响,银链搭扣闭合,红宝石自然垂落在她的锁骨上方,在素白衣裙的映衬下,愈发鲜艳夺目。
“亲爱的,你真好看。”
他站在她身后,目光透过镜面,落在她身上,看了很久。
而后洛斐尔伸出手,轻轻梳理她垂落在肩侧的乌发。
动作温柔而耐心,像是第一次为自己心爱的洋娃娃梳妆打扮。
时云岫面无表情站在那,任由他动作。
自从严词拒绝他要她穿红裙的提议后,他现在要做什么都随他。
洛斐尔沉吟了一会,最后从桌面上挑选了一枚银色的面具,动作轻缓地给她戴上。
线条简洁流畅,沿着眉骨的弧度贴合地延伸至颧骨侧方,在眼周开出两枚弧形的开口,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银丝纹路。
洛斐尔满意地看了又看,指节轻轻按压面具边缘,完美贴合她的面部轮廓。
“走吧,我的……”他忽然顿住话语,弯起嘴角,微微侧身,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还记得你答应过,要跟我跳一支舞吗?”
时云岫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去握洛斐尔的手,只是提起裙摆,从他身侧走过。
洛斐尔看着她冷清的背影,轻轻笑了笑,收回那只落空的手,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穹顶大厅里,水晶吊灯的光芒将整座舞池笼罩在一片流动的暖金色中,乐曲已经奏响至最后几支。
两人踏入舞池时,有数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投过来。
洛斐尔的手搭上她的腰侧,隔着薄薄的面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他的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指尖,引导着她跟随乐曲的节奏。
舞步风格往往能判断出一个人的大致性情,这是时云岫在过往年岁中,根据做过的任务所总结出来的结论。
洛斐尔的舞步熟练优雅,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掌控感,即便她并不主动配合,他也能带着她在旋转的人群中从容穿行。
“你跳得很好。”他低下头,在她耳边低声道,气息温热,“原本我以为,你还要踩上我几脚。”
“我学什么都很快。”时云岫声音平淡,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舞池边缘那些垂坠的深色幕帘上。
听到她颇为骄矜的话语,洛斐尔微微一怔,很快赞同地弯了弯眼睛。
“嗯,当然。”
乐曲在旋转与裙摆的飞扬中渐渐走向尾声,宾客们开始从舞池向拍卖厅移动,高跟鞋与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夹杂着压低的笑语与香槟杯碰撞的清音。
拍卖厅比舞池大厅更加安静,光线更加集中。
一束束灯光从穹顶投射下来,照亮了台上深色丝绒衬底的展台。
时云岫坐在前排靠左的位置,洛斐尔在她身侧。
他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指间夹着一枚低调的象牙白竞拍牌,上面用烫金字体印着他的编号。
四周的宾客们依次落座,低语声在灯光的边缘处嗡嗡作响。
拍卖师走上台,用圆润而富有感染力的嗓音开启了今晚的流程。
一件又一件藏品在灯光中被呈上展台,竞价,成交。
一幅旧纪元画派的油画,一套镶嵌着珍珠母贝的古董棋具,一枚据传属于某位旧贵族的稀有戒指……槌音在厅中一次次落下,掌声规律起伏。
时云岫端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展台上,神情平静得像一泓不起波澜的水。
她在等待。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直到拍卖师的声音顿了顿,他身后的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成一尊银白色雕像的细节图。
“女士们,先生们,这是今晚的最后一件藏品。”
展台中央的深色丝绒缓缓升起,聚光灯凝聚成一道明亮的光束,落在那尊银白色的雕像上。
它大约二十厘米高,银质主体,表面泛着经过岁月打磨的柔和光泽。
天使的面容安详低垂,双翼在身后半张,每片羽毛的纹理都清晰可辨。
翅膀上镶嵌着十二颗月光石,在灯光下流转着幽蓝与银白交织的柔和光芒,像凝固的月华被封印在了银色的羽翼之间。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声,拍卖师宣布起拍价后,很快有人举起了竞拍牌。
时云岫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自从身份暴露,她账户里的财产全部被冻结,身份通行等也全部失效。
她没有资格举起任何一块竞拍牌。
周围出价声此起彼伏。
“三千万。”
“三千二百万。”
“三千五百万——”
竞拍价在人群中快速攀升。
银质雕像在聚光灯下安静地伫立着,月光石的光芒随着灯光的微微晃动而流转,天使的面容依然是那副悲悯的、不为所动的安详。
时云岫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些,她侧过头,看向洛斐尔。
洛斐尔正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竞拍牌搁在他的膝头,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它的边缘。
感应到她的目光,男人缓缓转过头来,对上她的视线。
深色面具下,琥珀色的眼底映着聚光灯的碎影,他微微倾身,靠近她的耳侧,声音低而轻:
“怎么了?”
时云岫微微蹙起眉,银色面具下露出的红褐色眼瞳中泛起鲜活的波澜。
明知故问。
洛斐尔心情颇好地轻笑了下,靠近了些,指节勾起一缕她的乌发,缓声开口:
“亲爱的,只要你对我服个软,我就为你拍下来。”
时云岫的长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周围的竞拍声还在继续。
“三千八百万。”
“四千万——”
拍卖师的声音愈加高昂,已经抬起手中的槌子,仿佛随时准备落下。
洛斐尔看着她的眼睛,笑容依然温雅,声音却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轻柔威胁:
“为了他,你连这都做不到吗?”
时云岫身形一僵,淡色的唇瓣轻轻翕动。
洛斐尔曲着指节,细细把玩她的发丝,垂眼欣赏她眼底那片挣扎的碎光——
这副为了另一个人而在这片光鲜亮丽的囚笼中反复挣扎的模样。
他在等待她的回答。
无论她的回答是什么,无论答应与否,这都将是一把他捅向自己的刀。
但他甘之如饴。
“四千二百万——一次!”
拍卖师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
时云岫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指尖攥紧了膝上的裙摆,素白的布料在她的指间皱起细密的褶皱。
“四千二百万——两次!”
拍卖师的槌子微微抬高了一点,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她微微张了张口,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有什么随着那个槌子,一并激烈催促着她。
对上身侧那道灼灼的视线,时云岫缓缓吞咽了下,正欲开口,挤出“求你”两个字之时——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金属断裂的沉闷声响。
时云岫的瞳孔骤然一缩,敏锐抬起头。
只见悬在大厅正上方的那盏巨型水晶吊灯,摇摇晃晃,虽没有坠落,但数以千计的水晶切面在聚光灯的光芒中折射出漫天的光晕。
然后,灯灭了。
整个拍卖厅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下一瞬,“砰——”
一声枪响。
直直穿透黑暗,精准地落在某一个坐标点上。
时云岫感到身侧的气息骤然一沉。
她僵硬地转过头,只见身侧男人身体猛地一震,在失去平衡前下意识地用手撑住了座椅扶手,发出一声压制隐忍的闷哼。
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颈侧,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时云岫立刻站起身,陡然反应过来——
洛斐尔中枪了。
很快,尖叫声在黑暗中炸开,椅腿刮擦地面的刺耳声响,酒杯碎裂的脆响,人群推搡时衣料摩擦与急促呼吸混作一团,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像潮水般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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