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凝滞。


    她飞快低下眼,正欲退开,脸侧却被男人的掌心轻轻捧住。


    几秒后,迟清衍才回过神来,眼底笑意渐渐漫开来。


    “我们以前经常这样吗?”


    对上那双煦然温和的双眸,时云岫已然丧失思考能力,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迟清衍垂下眼,唇畔轻轻牵起一个弧度。


    “我好像,有点羡慕以前的他。”


    他主动倾靠过来,双手温柔地捧起她的侧脸,嗓音微哑:


    “所以,再来一下?”


    ……


    暮色四合,夜色沉坠得很快。


    医院东侧的花墙外,藤蔓在晚风里微微颤动,适值深秋,其上悬着最后几朵蔷薇,几乎已经枯萎了一半,花瓣边缘卷曲焦褐。


    晴空站在墙角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银白色的碎发被风吹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颌线。


    他的目光穿过攀满枯藤的铁艺围栏,穿过住院楼低层那扇窗户,一瞬不瞬。


    作为仿身人,他的视力很好,远超乎普通人类。


    夕阳的光晕模糊了具像的轮廓,画面却清晰得像一帧帧被定格下的相片,直接嵌进他的视觉处理器里。


    他的瞳孔没有焦距地扩散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收拢。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的位置碎开了,空落落的,只有冷风不断往里面灌。


    仿生人少男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又松开。


    象牙白色的面容干净漂亮,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空空荡荡的,像一片结了冰的湖面,死寂而荒凉。


    忽地,有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不急不缓,从容不迫。


    作为仿身人,他本该对靠近的所有人和物都充满戒备,但此刻仿身人少男像是一座僵住了的雕像,立在渐浓的暮色里,没有回头。


    来人在他身侧不远处站定,与他隔着约莫两步的距离,一同望向那扇窗户。


    “我想,你应该都亲眼看到了。”


    那声音低沉醇厚,带着点慵懒的尾调。


    听到熟悉的声音,晴空这才转身,掀起眼皮,冷冷瞪向身后的不速之客。


    “……关你什么事。”


    洛斐尔轻轻笑了笑,闲适地站在那,手心里似乎掂着什么。


    与记忆中那虚伪至极的纯白教袍不同,男人此刻身着深色大衣,一只手绷着一层黑色手套,骨节分明,简洁利落。


    晴空抬起目光,只见他的手心里是一枚熟透的石榴,果皮绷得发亮,隐隐能看到下面饱满的籽粒轮廓。


    “我是她的主人。”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无意间炫耀那独属于他们之间,恒久而又不可分割的羁绊。


    仿身人少男顿了下,猛地抬起头。


    那双蓝眸里终于有了情绪,带着浓烈、尖锐的怒意。


    【这个人类怎么敢说这种话】


    就算他说的是事实,他也不可以用这样染指老师的轻佻口吻表述出来。


    【为什么……】


    【凭什么】


    【为什么拥有这样牢不可破关系的不是他跟她呢? 】


    晴空微微眯起眼。


    蓝眸中翻涌着危险暗光,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创造,被创造,任何一个都好】


    【如果……如果他是被老师创造出来的,那该有多幸福啊】


    仿生人少男一言不发,整个人像是某种被困在笼中的犬兽,随时准备冲上来。


    洛斐尔饶有兴致地欣赏他气急败坏的表情,笑吟吟开口:


    “她是你的主人,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也是你的主人才对。”


    “……?”


    晴空眉宇间掠过不可理喻,竭力强迫自己压制住想要攻击对方,甚至杀死对方的冲动。


    洛斐尔轻轻弯了弯眼,又将石榴托在另一只没戴手套的掌心里,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那微凉粗糙的表皮。


    “我不光看到了……”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愉悦的回味。


    “我还亲耳听到了。”


    晴空一愣。


    【听到……老师和那个男人,说了什么】


    仿身人少男摇了摇头。


    【不,他不想知道】


    晴空再次对上洛斐尔的眸光,走上前一步,目光锐利。


    【他在监视老师】


    【视觉,听觉……一直在暗处用各种方式盯着老师的一举一动,无孔不入】


    仿身人少男攥紧拳头,攻击蓄力都准备发动了,可他随即又想到了什么,动作一顿——


    【他自己也在跟踪老师】


    他也没比眼前这个人类好到哪里去。


    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怒意,忽然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了,压在胸口,不上不下,闷闷的,无力又苍白。


    这几日他每天都跟在仿身人少女身后,保持着一个她不会察觉的距离,看着她去病房,看着她跟那个人类说话,看着她露出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还有再之前……


    晴空重新低下头。


    银白色的发丝滑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神情。


    他垂下眼睫,脊背的线条从紧绷一点一点松懈下来,最后弯成一个疲惫的弧度。


    通过亲眼所见,拼凑出他看不见时候的真相。


    先前摘下她发间的银杏叶时,晴空顺势偷偷勾下一根夹杂在仿身人少女乌发间的发丝。


    茶色的,跟面前男人松散落在两侧的长发,一模一样。


    带走收留她的,是洛斐尔。


    本以为那次列车事件中,跟她有过另外接触的也就是洛斐尔,可为什么老师频繁要往另一个方向的病房跑呢?


    这几日自虐一般跟踪看下来,他应该有了确切的答案才对,确定那个黑发黑眸的人类对老师来说就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可刚刚那一幕还是让他……


    一瞬间的清醒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带着某种难堪的、无法言说的苦涩。


    晴空双眼逐渐失去焦距,神情空洞又破败。


    洛斐尔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琥珀色的眼眸里掠过几分了然的笑意。


    “要不要跟我合作。”


    男人忽然开口,指腹轻轻按压石榴的顶部,沿着那天然的裂纹,缓缓用力——


    一声脆响,果皮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排列紧密的籽粒,一颗颗晶莹剔透,像红色的宝石,嵌在淡黄色的薄膜之间,汁水盈盈。


    晴空抬起眼,看着他,唇边扯出一个冷峭的弧度。


    “合作,”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讽刺与抗拒,“……跟你?”


    洛斐尔低下头,看着那裂开的果实,像是欣赏一件艺术品,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不想控制她吗?”


    声音放缓,语速也变慢了。


    闻言,晴空怔住了。


    他微微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个词在他的意识里缓缓回荡——


    【……控制? 】


    【控制……老师? 】


    他下意识想要摇头,可脖颈僵硬得像是生了锈,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得迟疑。


    不,他怎么可能想控制老师。


    他只是……只是想要她多看他一眼,只是想要留在她身边,只是想要她不要对别人露出那样的表情。


    只是想要她的目光,只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仅此而已。


    洛斐尔向前走了一步,指节收拢,扣着石榴不断收紧,像是扼住猎物的脖颈。


    “真的一次也没想过吗?”


    红色的汁液顺着他的指缝缓缓淌下来,滴落在身下的路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手指被染上绯红的颜色,在晦暗的天光下,看起来像是沾了血。


    “比如……将她永远留在身边。”


    恍若恶魔的低语,却准确击中深层最柔软、也最脆弱的一处。


    晴空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浑身轻轻颤抖起来。


    他淡淡掀起眼皮,目光上下打量,“……我凭什么相信你。”


    看出他的动摇,洛斐尔微微勾起唇角。


    “因为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暮色彻底沉下来了。


    天空从深橘色过渡到暗紫色,又从暗x紫色沉入一种灰蓝色的混沌。


    远处的城市灯光次第亮起来,星星点点,像一片人造的银河。


    他微微偏过头,琥珀色的眼眸愈加晦暗,其中闪着细碎而幽冷的光。


    “我亲手带到这世上的小猫,被陌生人哄骗走了。”


    语调依然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宠溺的无奈。


    “还对对方产生了多余的情感。”


    洛斐尔将那枚裂开的石榴托在掌心里,垂眼看着,声音轻柔,带着一种近乎陶醉的缱绻:


    “我想要的是……一切回到最开始。”


    最开始。


    那三个字落在空气里,带着某种致命的的诱惑力,空气骤然凝结。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