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做什么?”


    辞沐抬眼看去,只见谢逾月站在门口,双手抱胸,眉眼淡如远山,唇线抿起。


    “她在哪?”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虚弱。


    谢逾月走进来,关上门。


    她走过来,目光扫过他流血的手背,眉心微微皱起,淡淡道:


    “她的身体仍需要修复,至于意识……在这一批的项目中。”


    空气安静了会,辞沐敛下眼皮,沉声道:


    “我要参加项目。”


    谢逾月眸光微动,眼底掠过讶然。


    “你不是最看不起沉浸在虚拟世界中的行为吗?”


    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讽刺,意味分明。


    闻言,辞沐目光冷了下来。


    “……这不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给我安排一个离她最近的身份。”


    “最好能住一起。”


    谢逾月盯着他看了很久,半晌,嘴角抬起一个冷淡的弧度。


    “我说过,不能影响到我的实验。”


    “我没有影响你的实验。”


    辞沐微微眯起眼,语速加快,带着不悦。


    “关于这一点,我还没有追究你擅自拿她当实验对象这件事。”


    “你好像弄错了一件事。”


    谢逾月打断他,那双淡漠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


    “是她主动说想要忘记的。”


    ……


    时间重回到此刻,辞沐垂眼看着怀中的少女,指尖拨开她脸侧的碎发,圈在她腰际的手臂又紧了紧。


    最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鼻尖轻轻蹭过她柔软的发丝,嗅到一点属于她的气息,干净淡雅。


    怯懦吗?能看到这副画面,当个胆小鬼倒也没什么……


    守着旧日回忆,陷在虚拟世界,如果这是能与你能够所有的唯一交集……也未尝不可。


    ……


    第二天醒来,时云岫睁开眼睛,缓缓坐起身,发现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辞沐不见踪影。


    她垂下眼睫,额头隐隐作痛,她抬起手按在太阳xue ,缓和了好一会,眼前纷乱的残影渐渐褪去,视野才逐渐清明起来。


    又是这种快要想起些什么,但又没法捕捉到的感觉,像是拢住一捧沙子,尽数从指缝中流逝,什么都留不住,无力徒劳。


    想到自己今天还有去学校上课的任务后,时云岫轻轻摇头,走下床,像往常一样洗漱,换好校服,下楼,背起书包往学校方向走去。


    课间,时云岫独自走到连接两栋教学楼的空中走廊,这里人少,可以看见远处操场上奔跑的身影。


    她靠着栏杆,望着下面葱茏的树木,神情恍惚,红褐色的双眸似失去焦距。


    阳光穿过高大的玻璃穹顶,落在走廊尽头的白墙上,光影被切割成整齐的碎片。


    风从敞开的窗边吹进来,翻动公告栏上的纸页,发出细碎规律的声响。


    时云岫走到长椅边坐下,膝上摊着一本书,垂下眸,心不在焉地翻阅着。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注意到动静,她缓缓抬起头。


    是谢逾月,许是刚结束实验课,她没穿学院制服,一身白大褂利落笔挺,领口扣得很整齐。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睛,想要努力看清,总觉得她的身形比之前高大了些。


    谢逾月朝她的方向走近,影子在地面上拉长,与她的影子短暂地重叠,又分开。


    “云,我们的交易终止。”谢逾月目光落在她身上,开门见山道。


    话音落下,时云岫怔了一下,指尖在书脊上无意识地收紧。


    暂且略过她刚刚为何这样喊自己,时云岫定定地看着她,没忍住先开口问道:


    “……为什么?”


    女人的眉眼淡而清晰,此刻的她,音容面貌都给她一种难言的熟悉感。


    “无论如何,这终究带了我的一己私利。”


    她轻轻摇了摇头,垂下眼,眸光沉敛。


    “关于你想知道的过去,你丢失的回忆……”


    谢逾月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清晰道:


    “虽然在项目结束后,你也会想起,但此刻,选择权在你。”


    ……


    结束繁忙的任务后,辞沐上传完相关工作数据,制服外套都没来得及换,便匆匆赶往实验室。


    金属门滑开,目之所及,巨大的圆形平台位于实验室中央,地面是深色合金,光滑得能映出人影。


    平台上方的休眠舱缓缓开启,舱体内壁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像一只沉默张开的眼睛。


    辞沐动作利落地躺到舱内,缓缓阖上双眼,眉宇间的疲惫逐渐散去,像是只有躺在这冰冷硬实的空间里,他才能感到安心,才能彻底放松下来。


    舱盖合拢的瞬间,世界被隔绝在外。


    无数细小的神经接口线从休眠舱顶部延伸而下,连接在他的后颈、太阳xue、脊椎等关键位置,接触皮肤时带来短暂的冰凉刺痛。


    “神经接口连接正常。”


    “意识上传进度,24%……56%……89%……”


    机械音在舱内回荡,逐渐变得遥远。


    数据流的光影在半空中剧烈波动,仿佛无数碎片被拉扯、重组,实验室的灯光骤然暗下,只剩下休眠舱本身泛起的幽蓝色微光,映在透明舱盖上。


    “上传完成。”


    再次睁开眼时,头部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内反复钻入、敲击。


    他身形一僵,闷哼了一声,抬手按了按太阳xue ,眉心紧紧皱起。


    频繁在真实与模拟世界间切换,对精神的负荷远超预期,不适的症状比之前还要严重,神经被过度拉伸般的钝痛和眩晕一并涌上。


    视线持续了一段时间的模糊和重影,辞沐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不适。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身侧空落落的一处,不如记忆中昨日因靠近时挤出的褶皱,被子被整齐地叠好,平整如新。


    他自是喜欢整齐的,只是此刻,罕见地,辞沐感受到一种名为怅然若失的情绪。


    压下身心双重的空茫,待头痛不那么剧烈后,他撑起身,利落换上衣服。


    拿上钥匙,辞沐坐进车里,发动车子,沿着熟悉的路线驶向校门口。


    黄昏时分,夕阳将街道染成一片温暖的琥珀色,两侧的树木在地面上映下长长的影子,学生三三两两从校门出来,笑声断断续续。


    将车停下时,刚好是约定的时间。


    辞沐打开车门,走下车,下意识看向校门口。


    没有她。


    他站在车旁等了一会儿,x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夕阳缓慢下沉,光线逐渐暗下来。


    还是没有。


    辞沐眉头皱起,拿出手机,拨通她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漫长规律的“嘟——嘟——”声,直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


    难道是先回去了?


    他又拨了一次,依旧没有回应。


    眉心的疼痛还未完全散去,心口先一步收紧。


    校门人流渐渐变得稀疏,辞沐抬起眼,目光锐利地停在其中一道人影上,不由分说上前拦下他。


    何栩手中还抱着文件夹,闻言一愣,思索起来:


    “时云岫同学吗?我记得她一放学就走了。”


    辞沐眸光震了下,一种极不好的预感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


    他打开车门,重新坐回驾驶位,发动引擎。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来,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被暮色吞噬。


    他焦急万分地在学校附近的街道行驶,沿着学校周边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便利店、书店、公园……


    等红绿灯时候,他又打了个电话,对方依旧没有接听。


    辞沐深吸了口气,握着方向盘的掌心,早已沁出了一层冰冷的汗,扣下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绿灯亮起,他再次启动车辆,没有头绪却又不敢停下来。


    倏地,前方路灯渐次亮起,在愈加浓稠的暮色中投下昏黄的光圈。


    夜幕彻底降临,目之所及,华灯初上,尽是城市璀璨繁华的夜景。


    电光石火间,他心脏重重一跳,迅速调头,往郊区方向驶去。


    ……


    废弃的第七区地下处理厂,空气中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机油和电离液挥发的刺鼻气味。


    昏暗的应急灯光在头顶明明灭灭地闪烁,勉强勾勒出巨大而杂乱的空间轮廓。


    目之所及是堆积如山的报废机械残骸,断裂的输送带,扭曲变形的外壳与肢体部件凌乱地散落在地上,像一片钢铁与矽胶的坟场。


    “信号源在前方五十米,能量读数不稳定。”云低声汇报,视线落在扫描仪屏幕上。


    这次的任务很普通,同往常那样,检测记录,根据残余能量分析,这里只剩下失效的能源管线和报废的各类机械部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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