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任务完成后,他们这一批次的仿生人,绝大多数都会被送往战场上,发挥最后的价值。
万霖定定看了她一会,将手中的医疗包放回到身侧桌上:
“下次,不要再提出这种不要命的方案。”
她看着队长专注的侧脸,将那个盘旋已久的疑问问出了口:
“队长,我不理解……为什么?”
她投来的目光纯粹至极,红褐色的浅淡瞳眸中,写满不解,甚至带着简单的求知欲。
万霖凝视她好一会,握住她的肩膀。
“ 7023 ,我看着你从初来乍到,到如今成为我最信赖的锋刃,像看着一个……孩子,一步步成长。”
她顿了顿,继续道:
“我无法像对待一件武器那样,眼睁睁看着你去执行注定毁灭的程序。”
她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去她脸颊上沾染的一块尘土。
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因为此刻的万霖,似乎并不是以指挥官队长的身份跟她说话,而像是一个正担忧关心她的普通长辈。
她微微歪了下头,轻声道:
“是因为我的外形与人类太过相像,所以影响了您的判断吗?”
她的语气柔和多了,甚至带了些懊恼,更符合她少女模样的外形,可惜这份鲜活是出于将自己视作工具而作出的。
万霖沉默了两秒,“是,但又不全是。”
她直愣愣盯着她看,竭力思索:
“那么……是您对我产生了情感?”
万霖松开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孩子,我想是的。”
她微微眯起眼,眼底情绪茫然:
“您不该这样,这是异常的。”
万霖看着她,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为什么不能?”
意识到自己情绪变化,万霖的声音放轻了些:
“我们相处这么久,身为并肩作战的队友,身为上下级,与对木至、响庭他们同样,我为什么不能对你产生同样的关心和在意呢?”
她睫毛轻颤了下,避开了万霖近乎至咄咄逼人的视线:
“可他们是人类,而我是仿身人。”
“您不该对仿身人产生情感。”
万霖微低下视线,无奈摇了摇头,她拿起桌上的一把配枪,缓声道:
“我珍视我的枪,这么多年,它早已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
“我爱我记忆中家门口那颗老槐树,夏天一到,枝繁叶茂的,虽然现在它早已被辐射摧残x地不成样子。”
“我爱我十年前死去的狗,它叫圈圈,特别机灵的一只哈士奇,讨要吃的时候会缠在你的裤腿边不走。”
万霖的眼底充满了怀念,眼角纹平平漫开,放下手中的枪,背手,重新转身,看向她:
“我可以对这些并不是人类的存在产生情感,那么,为什么不能对你产生呢?”
“何况,你与人类是那样相像。”
她垂下眼睫,站起身,眼底毫无波澜:
“或许就是因为相像。”
“您会爱枪,槐树,狗,是因为它们是枪,槐树,狗。”
“物品,植物,宠物,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可仿身人……”她抬起眼,直视着万霖,“人们会忍不住将我跟真正的人类相提并论,会模糊界限……就像您现在做的这样。”
万霖嘴唇翕动了下,想要说些什么,可身前的她神情淡淡继续道:
“可我终究是仿身人。”
“我的本质是工具,被制造出来是为了根据预设程序,完成指定任务。”
“与人类相像,也只是为了更好地融入,更高效地完成任务的一种手段。”
万霖摇了摇头,鹰隼般的眼睛中划过一丝痛心:
“你并不是全然的机器, 7023 ,一台纯粹的机器工具,怎么可能会有''''牺牲''''的概念?”
“那是完成任务的最优解。”她立刻纠正道。
万霖似乎有些生气了,眉目敛下来,语气加重:
“可你对我们,对木至、响庭,对我……你是在意的,不是吗?上次响庭重伤,你守在她的医疗舱外直到她脱离危险期,难道这只是冷冰冰的''''任务''''的一部分吗?”
她沉默了。
她感觉自己这具躯体里的核心处理器飞快运转起来,调取处关于这一行为的数据。程序日志显示,监测队友状态,是为了确保小队整体战斗力恢复,这当然符合“维护团队作战效能”的底层指令。
但她没再辩驳,因为如万霖队长所说,做出这个行为之时,其中确确实实夹杂着一些其他她所不能明白的东西。
眼前似蒙上了薄雾,看不明晰,硝烟弥漫,火光四散,画面倏然一转,从战场变成了一间洁白的病房。
视野中,窗外阳光煦朗,春花明媚。
万霖躺在病床上,紧闭双眼,面容枯槁。
她迟疑了下,缓缓走了过去,垂下目光。
万霖队长身上连接了各种监测生命体征的管线,一旁屏幕上跳动着数字和曲线,微弱而缓慢。
注意到她的动静,万霖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曾锐利如鹰的眼眸如今浑浊不堪,聚焦了几秒,终于找到了她的身影。
在看清她的模样后,万霖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她很少看到万霖队长像这样笑,与二十多年前初遇时的凛然不同,此刻这份笑容松弛了许多,多了种乐呵呵的慈祥感,又带了点疲惫,还有些其他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来了。”
她的嗓音嘶哑,吐息滞涩。
万霖动了动那只没在输液的手,手指颤抖着,似乎想抬起。
她怔了下,向前一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伸出自己的手,轻轻回握住。
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这双曾经紧握枪械、指挥镇定的手上,此刻它却枯瘦如柴,布满褐色的老年斑,像秋日凋零的树叶。
“队长……”
万霖缓缓摩挲她的手,目光爱怜地落在她依旧白皙姣好的面容上。
“你还是跟记忆里一样,完全没有变过。”
万霖的目光渐渐有些涣散,“像个长不大的小姑娘。”
她望着她,又笑了,像是透过她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队长……”
她握紧万霖的手,眸光颤了下,眼底是全然的茫然。
“木至那小子莽撞,到底还是先走一步……”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响庭辐射病加剧,也紧接离开了。”
一个个名字,一个个曾经鲜活的身影,都在漫长的战争与时光中化为了尘埃。
万霖轻轻咳了咳,缓声道:
“我没想到自己会被留到现在,不过,也到了这一天了。”
她颤巍巍地握住她的手,忽然问道:
“ 7023 ,死亡对你而言,究竟什么呢?”
“我不知道。”
“那么,你又是为何而活着呢?”
她缓缓眨了下眼睛。
万霖无奈笑了下,“是我说复杂了,除了听从命令外,还有什么想做的事?”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思索起来。
“我想看看更广的天空。”
在机构训练场的时候,她被关在密闭的金属牢笼里,只能透过一扇很小的窗户,那时候她就在想,她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呵呵,探索的求知欲吗?”
万霖仰头看向她,自言自语般小声开口:
“7023,永生对你来说,是否也太过残忍了呢?”
她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万霖只是看着她,躺在床上静静地笑,“还好,还好……”
那时的她尚未明白这句“还好”究竟是什么意思。
时云岫恍惚地睁开眼,眼底早已潮湿一片。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她对上一双温煦的眼睛,周围光线昏暗,却很温暖,她的身上披着一件黑色风衣外套,随她忽然坐起身的动作往下小幅度掉了些。
对了,他们还在火车上。
时云岫往他的怀中又缩了下,紧紧回抱住,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温暖。
“迟清衍……我好难受。”
她的长睫止不住地颤动,懵懂地睁眼看向他:
“我想起了难过的事情。”
迟清衍对上她的眼神,眸光一顿,抱住她的同时,另一手覆在她的后脑勺,安抚性地摸了摸。
“没事了,我在。”
隔着怀抱,她的声音闷闷的:
“迟清衍,你究竟喜欢我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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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生物组件和模拟鲜血灵感源自《底特律变人》
第132章
列车即将到站的声音响起,将她的声音淹没过。
窗外的景色渐渐停止流转,绿皮火车随之缓缓停靠下来。
“走吧,我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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