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云岫眸光一顿,她倏然想起了那一日讲座上,主讲人所提到的“缸中之脑”概念。
难怪初次见面时,谢逾月会对自己说——“眼睛也会骗人,视觉是大脑加工后的产物。”
谢逾月垂下眼,情绪鲜少外露的她,此刻眼底却多了层压抑的愠色:
“通过判定实验者情感数值波动是否达标,一刀切决定一个特忆人是否被划分为人类,以及ta的生死。”
“我的母亲没有通过测试,在三年前彻底死亡了。”
时云岫直愣愣地看着她,眸光止不住地颤动,下意识地小幅度伸出手,试图想要安慰她,却又不知该怎么做,终是收回。
原来是这样。
但这也太可悲了。
“那么你是特忆人吗?”
“嗯。”
谢逾月点点头,注意到她眼底划过的不忍,以及放下防备的微动作,她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些。
时云岫顿了顿,试探开口:
“那么……你通过移情测试了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谢逾月重新抬起目光,对上她的眼睛:
“在很久之前,我通过了。”
声音低了些,轻飘飘似羽毛般。
末了,她迟疑了会,淡淡补充道:
“我是本次项目的总负责人。”
时云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也是,为了获得最准确的情感数据,移情测试的实验者肯定是在完全不知情的前提下参与实验,在实验者眼中,所感知到的这个世界,就是他们百年前的人生。
而谢逾月不光是对这些内幕如此了解,同时还能像这样事无巨细地x将整个项目的规则告知她,肯定是早已通过了移情测试。
时云岫再次想起那场提到有关缸中之脑概念的讲座,新的不解萦绕而上。
像这样试图揭露一切,破坏实验计划的行为,肯定是相关项目负责人不愿意看到的,因为她也是因为这场讲座才确切地开始对自我与世界产生怀疑。
那么,为何会如此突兀地,出现那样涉及真相的一场讲座呢?
按下这点暂且不提,那种不安的预感再次涌上来,最为重要的是——
若她亦是特忆人,又怎会没有过去的记忆?
时云岫的思绪凌乱,似缠绕在一起的毛线,理不清,顺不尽。
许是出于逃避,在判决落下前的最后挣扎,她开始不断地抛出其他问题。
“……在这个世界死亡,真的会死亡吗?”
谢逾月迎上她的目光,耐心开口:
“会。实验者的大脑通过植入式神经接口,与维持模拟世界的核心处理器直接相连,他们的意识活动完全依赖于系统提供持续且精准的感官信号流和神经电刺激。”
“倘若在模拟世界中死亡,将会向对应实验者大脑的感知中枢发送一个同样的终结信号,强烈冲击导致神经超载,致使大脑皮层及丘脑等关键区域的神经网络发生不可逆的功能性崩溃。”
“简单来说,即脑死亡。”
时云岫倒吸了一口气,强撑着继续问道:
“那……其他人呢?”
她在这个世界所看到的其他人呢?
“参与移情测试的实验者,或是普通人类,其余都是数据模拟出来的幻象。”
“普通人类……为什么要参与这个项目?”
谢逾月再次走近一步,瞳孔颜色很深,依旧淡漠冷冽。
是因为她是情感缺失的特忆人吗?还是因为性格本身如此?
可谢逾月比她还要高些,眸光垂下来,却没有给她任何居高临下的感觉。
时云岫这才懵懂地察觉到,此刻她们已然是面对面的距离,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又被谢逾月所说的话转移。
“原因不一,记忆移植并非万全之策,加上人体长期保存在休眠仓中,会产生许多副作用,大脑机能钝化,认知错误,记忆混乱,心理疾病等。”
“睁开眼突然面对百年后的科技高度发展的未来,无法适应,回到熟悉的环境,以促进长期停滞的意识重新恢复运转。”
“或单纯对百年前的世界感兴趣。”
“或想回到过去,再次与死去的重要之人相见。”
谢逾月静默地看了时云岫两秒,继续道:
“有人沉浸在幻象中选择继续待在数据世界,也有人想要将数据世界中有关至亲之人的数据保存下来,回到现实后导入机械中,甚至试图将其做成仿生人。”
“这只是少数人,多数人大多在见到朝思暮想的那个人之后,接受不了虚假的空无。”
“接受不了?”
她垂下目光,轻声回应:
“嗯,于是回到现实世界后,自杀了。”
“失而复得再失去,尤其是,它真实到令人无法分辨。”
意识到她即将要说些什么,时云岫慌乱地错开视线,却发现身侧的桌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个白色的陶瓷花瓶,里面放有一支鲜花,盛开地娇艳灿烂,成为这金属盒子里唯一的鲜活亮色。
谢逾月微微倾下身,伸出手,轻轻捻住那纤柔的花瓣。
“这里的一切都是那样真实。”
“你所看到的,触碰到的,听到的,你所品尝到的食物味道,嗅到的香气,除了它是假的之外没有任何区别。”
“倘若不在意这点,它跟真的又有什么不同呢?”
谢逾月指尖里的花朵倏然变成残影,消散在空气中。
时云岫身体肉眼可见地一僵,肩膀稍稍往内侧陷,她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指尖,缓缓抬头,对上面前人的视线,眼睫飞快地颤动。
问题,还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一下子想不出来。
思绪如收紧卡死的发条,定在这里,动不了分毫,只能发出绝望的尖锐嘎吱声。
谢逾月在这个时间点与她见面,绝不会仅仅是因为交易达成而履行承诺,告诉她真相,一定还有其他迫不得已的原因。
时云岫向后退了一步。
不断逃避,挣扎,试图延缓那即将残忍落下的判决锤音。
所以或许从更早之前,谢逾月就已经让步,给了她很多时间作心理准备,哪怕是现在,她也尽可能照顾到她的情绪感受,不厌其烦地回答她的问题,可还是……
她开始不住地摇头。
一道声音在这具身体里回响,不断撕扯她的神经——
她不想面对……请停在这里!
谢逾月敛下眸光,再次对上她那双浅色的红褐色瞳孔:
“很危险,横跨在真与假之间的那条界限被模糊到几乎看不见。”
“他们应当对真实抱有敬畏心,不是吗?”
时云岫轻轻张了张嘴,而后机械地缓缓抬起头:
“那我……那么我到底……”
仿佛有棉花堵在喉咙里,她磕磕绊绊地开口,白皙的面容上情绪一扫而空,下一秒,露出了孩童一般单纯的茫然神情。
谢逾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像是在进行某种最后的确认。
那沉默持续得有些过长,长得让她的血液开始不受控制地凝固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她淡声开口:
“我至始至终在意的,是你的数据。”
声音不大,散落在这金属牢笼中却无比清晰——
“我很好奇,如果是纯粹的人工智能,是否能通过这个测试。”
这一刻,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骤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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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移情测试”一词灵感源自《仿身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
原书中,“移情测试”大致原理为通过提供特定情境(原书中的方式为询问问题,如能否对动物产生同理心等)根据其生理和情感反应来判断被测试者是否具有人类的移情能力
第127章
似有长针穿过头部, 世界一片天旋地转。
她其实隐隐猜到了,所以不愿面对,一直在逃避而已。
更早之前, 心头燃烧起的微弱烛火, 在此刻彻底熄灭。
嗡鸣的耳鸣声中,她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
“那么……结果是?”
谢逾月微阖上眼,再次睁开眼时,眼底涌起深深浅浅的暗流:
“你通过了。”
周遭是死一般的沉寂, 她缓缓地,小幅度歪了下脑袋。
那双浅色的红褐色瞳眸里, 有一瞬变得空洞,没有焦距, 在苍冷的白光下泛起无机质的光芒。
她还想问什么来着……明明还有好多要问的,但此刻已经不重要了。
时云岫低下眸光,落在自己垂在身侧的影子上, 敛下眼皮, 嘴角自嘲地抿开一个细微的弧度。
很快那道弧度变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她不该有情绪的。
交易达成, 判决落下, 她该离开了。
……她该怎么离开?
时云岫目光钉在自己的影子上,想象自己是一枚圆规, 旋转, 绕动, 直到视野里那阴影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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