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清衍就站在玻璃的另一面,身影被水汽晕染得有些朦胧,轮廓修长,似一抹剪影,沉静清冷。


    许是也看到了她,他的身形微微动了一下。


    下一瞬,时云岫看到他抬起手,修长分明的指尖轻轻点在了冰冷的玻璃上。


    雾气被他指尖的温度融化,划开一道清晰的水痕。


    他在画画。


    时云岫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走过去,也伸出食指,学着迟清衍的样子,将指尖贴在在冰冷的玻璃上。


    哪怕她站在琴房内侧,玻璃这一面并没有水汽。


    但她还是乐此不疲地,隔着一面玻璃对上他的指尖,跟循他划动的轨迹,细细描画。


    他画一道弧线,她也跟着描出一道弧线。


    他点上一个点,她也在上面轻轻点了下。


    隔着模糊水汽,两人谁也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能看到对方的指尖在移动。


    那些简单的线条在雾气中x逐渐显现、连接,起初是一个笑脸,后来变成了一只小猫。


    时云岫目光落在这只小猫简笔画上,忍不住弯起眼睛,嘴角扬起,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又添了一小片朦胧。


    玻璃外侧,迟清衍的指尖停留在那个笑脸的旁边,没有立刻收回,就这样静静看向她。


    这一次她清楚地看见了,他的唇畔也跟着向上牵动了一下。


    她抬起指尖,点了点门口方向,无声比划,示意迟清衍快进来,别在外面吹冷风了。


    待他走进来,时云岫下意识抓住他的手,果然好冰,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水雾。


    她抬起头,不解开口:


    “你怎么又出去了?”


    迟清衍眸光一顿,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了声:


    “看你这么久都没给我发消息,还以为你迷路了。”


    时云岫闻言一愣,他是觉得她迷路了但不承认硬撑吗,好像……是她会做出来的事情。


    她张了张口,挪开目光,转移话题道:


    “所以在礼堂的时候,那个人……”


    时云岫问地有些卡顿,生生停在这里。


    她想问什么,那个男人是谁,找他做什么。


    但她真正在意的又不是这些,她担心那个人是不是像迟清衍爸妈一样控制欲过强的奇怪亲戚,他是不是又被刁难,是不是又遇到为难的事情了。


    迟清衍将她耳边的发丝往后绕,似是读懂她未言明的心绪,无奈摇摇头,宽慰开口:


    “是我以前的钢琴老师,他找我,问我要不要上台临时弹奏一曲。”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睛,想了那么多种糟糕的可能,这个答案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此刻的迟清衍,活生生一副过年时被家长撺掇着,在大家面前表演个节目的头疼模样。


    “这也太突然了。”


    “嗯,所以我拒绝了。”


    迟清衍垂下眼睫,眼底漫上一层淡淡的怅然:


    “而且,我已经很久没有在别人面前弹琴了。”


    时云岫看了他好一会,微微踮起脚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点了下他的眉心:


    “我还没听过你弹钢琴。”


    迟清衍握住她的手,自然贴在侧脸上,专注看向她:


    “你想听吗?”


    她认真点点头,“嗯。”


    他的眸光变得柔软起来:


    “好。”


    迟清衍牵着她的手,径直走向那架素然的钢琴。


    两人在琴凳上坐下,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光滑的琴键,却没有摁下去,偏头看向她:


    “想听什么?”


    时云岫有些讶然,“都能弹吗?”


    迟清衍神情一顿,循着她的话认真思索起来:


    “如果是古典乐的话,大部分没问题。”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想了会,微微歪头:


    “那就弹你喜欢的曲子吧?”


    迟清衍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深沉而专注。


    就当她满怀期待,以为他要开始弹琴时,他却做出一个让她摸不着头脑的举动——


    迟清衍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像舞会上一个无声的邀请。


    时云岫有些茫然,迟疑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的手指微凉,却轻柔地包裹住她的,引领着她,一步步来到钢琴前,将她的指尖轻轻覆在微凉光滑的黑白琴键上。


    时云岫的指尖微微一颤,像被那陌生的触感电到。


    “可我不会弹钢琴。”


    她小声开口,指尖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


    迟清衍的手依旧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干燥温暖。


    “没关系。”


    他的声音平稳微沉,回响在她的耳畔,“随意按下几个键就好。”


    在他含笑的温和目光下,时云岫深吸一口气,依从内心,凭借感觉,缓缓地,依次摁下了几个琴键。


    几个孤立的,算不上和谐,甚至有些笨拙的音符跳跃出来,打破了琴房的寂静,像几颗散落的珍珠,零星滚落在地。


    然而,就在最后一个音尚未完全消散之时,迟清衍覆在她手背上的手微微收紧,另一只手已然落在琴键的高音区。


    一个清亮的单音落下,精准地接住了她抛出的那个略显突兀的尾音。


    紧接着,流畅而优美的旋律从他指尖倾泻而出。


    起初是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舒缓沉静,清越如泉水。


    后来是夜幕中骤然亮起的星辰,激昂澎湃,似大海的浪潮淌过,一声又一声。


    时云岫彻底怔住了,呼吸一滞。


    她陡然意识到,迟清衍用自己随意弹下的几个音,即兴弹奏了一首曲子。


    就好像此刻,他们二人共同谱写出了一段旋律一般。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在金色的空气里,余韵悠长。


    整个世界安静地不像话,只剩下窗外遥远的微风和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迟清衍缓缓收回手,转过头来看她。


    他的眼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翻涌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温柔而汹涌。


    时云岫感觉自己的心口不断发热发烫。


    这与告白有什么区别。


    迟清衍微微倾身过来,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一个轻柔如羽毛般的吻,无声地落在她的脸颊上。


    触感微凉而柔软,一瞬即逝,带着电流般的悸动。


    对上他的双眼,那琴音好似也掉入心脏的缝隙中,震颤不已。


    她从未设想过自己的未来,可这一刻,她第一次产生了对未来的期盼和憧憬。


    想要一直一直在他身边。


    想要与他长长久久,岁岁年年。


    ……


    直到走出琴房,来到校外后,时云岫还在心里想着“未来”二字。


    深秋的夜风带着明显的寒意,吹得路边光秃的树枝轻轻摇曳。路灯早早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沉默的迟清衍,他的侧脸在路灯初亮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迟清衍。”


    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资格考试后,你打算选择什么专业方向?”


    迟清衍的步伐未停,目光平视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几乎没有迟疑,清冷的声音平稳落下:


    “药学。”


    时云岫的脚步微顿,眼底掠过讶然:


    “你以后想当科研人员吗?”


    因为迟清衍给他的感觉,总会是在人群中一眼能看到的,最闪闪发光的那一个。


    所以她理所应当地先入为主,下意识觉得他未来的职业,在世俗价值上,是看起来光鲜亮丽的。


    可他选择了一条漫漫长路上孤寂求索的道路。


    但其实仔细一想,置身于默然之后吗,这确实才更像是迟清衍。


    迟清衍的视线微微下垂,落在道路上,像是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嗯,我外婆病危的那段日子,我就在想,倘若能制造出一种药物,缓解她的痛苦就好了。”


    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淡淡的落寞。


    “不,是倘若能彻底治疗好她的病就好了。”


    时云岫握紧了他的手,认真对上他的眼睛,轻声开口:


    “我没想好以后的理想职业,但是专业的话……”


    对上迟清衍的目光,她努力说下去。


    “最开始想的是天体物理。”


    “最开始?”


    因为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认真郑重地去考虑自己的未来,所以将它表达出来反倒有些紧张。


    时云岫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道:


    “嗯,现在我想的是,社会学。”


    这回轮到迟清衍露出了讶然的神情。


    “社会学?”


    时云岫点点头,双眸清凌凌的。


    “可能是新鲜感吧,我对自己所擅长的理科之外的科目,更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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