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许是用老式胶片相机拍的,色彩有些发黄,带着陈旧的质感。
一幕幕却是如此清晰,在他眼前不断回旋,放大,穿透回忆,对上镜头后一双扭曲的眼睛,躲在阴影处,如鬼魅般凝视着他。
指尖瞬间冰凉,血液凝固。
他整个人定在原地,下一瞬却又支撑不住地颤抖,蜷曲,倒下。
胃部猛地抽搐起来,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所有他以为随时间消散的惊惶化作丝线,再次缠绕而上,紧紧勒住他的心脏。
他紧抿唇,试图压抑住干呕的冲动,又张开口拼命吸进空气,胸口剧烈起伏,好让自己从这种窒息感挣脱出来。
最后一张照片上,上面的小男孩一身干净的小学校服,背着蓝色的书包,胸前整齐地系着鲜红的红领巾,身后露出一截学校的黄铜色金属校标。
画面剧烈晃动,他连同这张照片一并再次沉入海中。
周围的水压不断增加,让人几乎无法呼吸,空气堵在在胸腔里,x像被重重地挤压。
呼吸微弱,从口中缓缓逸出的气泡中,他看到了一个小身影,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那柔软的黑发和青涩的脸上。
那是一个平常的午后,临近放学,阳光晒得柏油路面有些发亮,小学门口的梧桐树投下大片的斑驳树荫。
男孩站在那,微微仰头,像是在等谁,眼神干净。
一个女人踉跄着从街角拐过来,她一身不合时宜的旧套装,神情憔悴,恍惚,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纸箱,几乎遮住了她的视线。
箱子里塞满了零散的文件夹,一个旧马克杯,还有一小盆蔫蔫的绿植。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眼神空洞,又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
整个人仿佛被抽掉了魂,动作却紧绷,只剩下最后一根弦,即将断裂。
就在此时,一个路人行色匆匆,猛地撞上了她的肩膀。
纸箱脱手,重重摔在地上。
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全洒了出来,文件夹散开,纸张被风吹得乱飞。那个马克杯摔碎了,陶瓷碎片飞溅开。那盆绿植也倒了,泥土撒了一地。
女人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这一片狼藉,嘴唇不断哆嗦,眼睛里瞬间涌上一种近乎绝望的崩溃。
她甚至忘了去骂那个已经走远的路人,只是死死盯着地上的混乱,肩膀垮了下去,像是最后一点支撑也被抽走了。
深海漆黑,不见光亮,整个人下沉,再下沉,似被一只无形的手压制,无情地向下拖拽。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小身影上,挣扎着,缓缓伸出手。
不要走过去——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走近了她。
是一个小男孩,穿着干净整洁的小学校服,背着蓝色的书包,看起来大概五六年级。皮肤很白,眼睛很大,安安静静的。
空气越发稀薄,呼吸艰难,他在海中不断坠落,再坠落,直至沉入泥淖中。
无边的幽深中,他疲惫地缓缓阖上眼皮。
不要伸出手——
男孩没说话,只是蹲下身,伸出白皙的小手,开始默默地帮她捡拾那些飞散的文件纸。
他很仔细地把纸张按顺序理好,边缘对齐,然后叠成一摞。又小心地避开陶瓷碎片,把那个倒扣的花盆扶正,将散落的泥土一点点捧回去,尽管手指很快沾满了黑泥。
男孩做得很专注,午后的阳光给他柔软的黑发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片摇晃的阴影。
最后,他把那叠整理好的纸张和扶正的花盆,轻轻放回那个歪倒的纸箱里,然后才抬起头,看向那个依旧呆立着的女人。
男孩的眼神很干净,像被水洗过的玻璃,带着孩子特有的,不掺杂质的纯粹善意。
他把怀里抱着的东西往前递了递,声音清亮稚嫩,给人无端多了种安慰的感觉:
“阿姨,您的东西掉了。”
女人猛地回过神。
她低头,一瞬不瞬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孩,对上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她没有立刻接东西,而是近乎贪婪地凝视着他的脸,声音有些发干发颤:
“……谢谢……谢谢你啊小朋友……你真是……太好了……”
她伸出手,接东西的动作却有些迟缓,指尖几乎要碰到男孩的手背。
男孩似乎被她过于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缩了一下手,把东西放进纸箱后,就后退了一小步。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礼貌地摇了摇头,小大人一般沉敛,小声开口:
“不用谢。”
说完,男孩转身,快步走向不远处等待他的家里司机,小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车流和人影里。
女人却一直站在原地,重新抱起整理好的纸箱,目光死死追随着男孩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动。
她眼底先前那种崩溃的绝望慢慢褪去,一种全新的,堪称扭曲的亮光,一点点渗了出来。
……
很长一段时间,迟清衍变得异常沉默。
家里偌大的别墅,他常常一个人待在房间角落,或是缩在书房最深的角落里,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他对所有女性的靠近都表现出难以抑制的惊惧,哪怕是家里已经工作了多年,脾性温和的保姆阿姨端来牛奶时,他也会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猛地缩一下。
升上初中后,在学校,他几乎不再与任何同学说话,总是独自一人,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他的父母常常忙碌于各自的事业中,鲜少出现在家里。只要他能够像往日那般,完成安排好的既定要求,他们并不会理他。
直到开始要他出席宴会,没有得到预期的反馈后,他们开始自上而下地斥责他。
在一次小型酒会上,他昏厥休克,被送到医院醒来后,目光恍惚。
双亲脸上神情淡漠,像是在审视一件出现了瑕疵的展示品——
叶兰坐在一侧,翻阅手中的财经报纸,头也不抬,语气里是浓浓的不耐烦:
“你现在这样像什么话,一点小事就缩头缩脑。”
迟令淡淡瞥了眼尚且裹在西装里,脸色苍白的儿子:
“他只是需要克服,多接触人就好了,躲着只会越来越糟。”
于是,咨询了所谓的心理医生后,强制性的“脱敏”开始了。
他们开始更频繁地要求他出席各种商业晚宴、酒会,把他推到一个又一个陌生人面前,逼着他打招呼,逼着他微笑。
然而,症状更糟糕了,他开始害怕与人接触,恐惧他人的目光,无论男女。
每一次出席,对他而言都像是一场漫长的刑罚。
西装革履似一层脆弱的壳,内里是即将破裂的恐惧。
香水和酒气混合的味道让他恶心,那些落在他身上的,或探究或赞赏的目光像针一样扎人。
每次回来,他都会在卫生间里干呕很久,夜里频频被噩梦惊醒。
十二岁生日那天,一场精心筹备,名为生日宴实为商业合作的晚宴,将在市里最豪华的宴会厅中举行。
请柬早已发出,城中名流齐聚。
傍晚,他被造型师摆弄着穿上量身定做的西装礼服。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却面色惨白如纸的男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终于无法再忍耐。
在宴会即将开始前,宾客的笑语声隐约从楼下传来,他找到了正在最后检查仪容的母亲。
叶兰一身珠光宝气的晚礼服,精致,美丽,冰冷,像一尊完美的雕塑。
“母亲。”
他的声音干涩发紧,手指在身侧垂下:
“我……能不能不去?我不舒服……”
叶兰的视线冷淡,锐利,从镜子挪开,直直落在他身上。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骇人的压力。
“害怕?”
叶兰转过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咄咄声。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红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线:
“你有什么资格害怕?今天来了多少重要客人?一点小毛病就想偷懒,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
“不是的,我……”
他话音刚落——
“啪!”
一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猛地扇在他的左脸上。
力道之大,让他的脸瞬间偏向一边,白皙的皮肤上迅速浮起清晰的红色指印。
火辣辣的刺痛感猛地炸开,耳朵里嗡嗡作响,有一瞬间甚至听不清声音。
他彻底僵住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向身前面色冰冷的母亲。
叶兰打完他的手还悬在半空,眼神冷漠,眼底只有被顶撞后的不快和警告。
“收起你那副没出息的样子!”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冰锥,刺穿他最后的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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