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视镜中的三人规规矩矩地坐着,看起来有些像是幼儿园排排坐的小孩,画面乖巧又诙谐。显然已经坐不下第四个人了。


    辞沐弯下腰,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窗户, 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我没事,你们一个班的, 一起去挺好。”


    他直起身,身姿颀长,背光而立。


    辞沐跟司机打了声招x呼, 站在路边目送时云岫他们离开。


    长风呼啸而过, 卷起几张被刮倒在地的叶子, 蜷曲翻滚。


    到校后, 他们一行人下了车,快步往礼堂方向走去。


    初盈抱着自己的身体,打了个喷嚏:


    “这都什么鬼天气。”


    何栩衬衫单薄, 被风吹地鼓鼓胀胀的:


    “一下子转凉了。”


    盛越阡摩挲着自己的胳膊,哈气道:


    “我们还是快点去室内吧。”


    时云岫走在初盈身侧, 她身上披了件辞沐临走时递过来的外套, 倒没像他们三个那样冷。


    倏地,初盈的小挎包里响起铃声。


    初盈脸色沉下来,不耐地从中拿出手机:


    “喂?哦……我不是说了朋友过生日, 在她家吃饭吗?”


    “你烦不烦,我已经到礼堂这边了。”


    初盈没好气地挂断电话,积聚在眉目间的烦躁昭显着她的坏心情。


    他们三人见这画面,皆是没有说什么。


    时云岫心里隐隐也有了猜测,是曾言。


    攻略者吗?看来他攻略地很不顺利。


    当然,就如雨天那日想的一样,她不觉得初盈是原身口中的“恋爱脑”,也不觉得她会那么容易被攻略。


    不过……只要初盈不会受到伤害,其他的时云岫也并不关心。


    举办讲座的礼堂位置偏僻,在学院的角落位置,这边还没有开灯,他们一行人找了好一会才找到。


    初盈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亮前方的路:


    “黑灯瞎火的……所以到底是什么主题的讲座?”


    盛越阡拿着手机,滑动聊天记录:“看我其他朋友说是什么……哲学?”


    “啥?这学校没事吧。”


    四人终于看到不远处,在黑暗中隐隐亮起暖光的古典建筑。


    礼堂很宽敞,大厅里坐满了同学。几个工作人员正站在台前,调试灯光、麦克风等相关设备。


    四人通过人脸识别签到后,迅速找到相应位置坐下。


    许是他们卡的时间正好,刚一坐下,台上就传来了主持人的声音,讲座开始。


    时云岫正坐在座椅上,目光认真投向台中央。


    待主持人快速讲完过场词后,一位约莫五十岁左右的女士走到台前。


    “这位是于我们合作院校任教的谭知书教授,大家掌声欢迎!”


    谭知书身着一件深蓝色套装,剪裁合身,精致的莫兰色系丝巾搭配在脖子间,盘发简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有气质。


    她风趣幽默,将晦涩难懂的概念讲地深入浅出。许多最开始诸如初盈那样埋头玩手机的同学也忍不住抬起头,投去目光。


    “接下来我们要探讨一个在哲学和意识领域中被广泛引用的思想实验……”


    随着谭教授沉稳的声音,幻灯片上浮现出一张泡在透明缸中的大脑,幽蓝色,大脑上连接着许许多多的数据线,缸内充满了维持其生理功能的营养液。


    背景是在一间实验室里,墙壁上布满了显示屏和控制面板,显示着各种数据图表,被放置在营养液中的大脑通过电极与一台超级计算机相连。


    同学们纷纷发出一声惊呼,有几个工作人员维持秩序,让大家安静下来。


    在看清那图片的一刹那,时云岫瞳孔骤缩,整个人僵住了。


    “缸中之脑的概念最早由希拉里·普特南提出,用来探讨心灵哲学和认知科学中的一些基本问题。”


    “同学们有没有思考过,或者说有没有怀疑过……”


    “我们所看到的世界是真实的吗?”


    “我们感知到的现实是真实的,还是仅仅由大脑接收到的信号?”


    熟悉的眩晕感再次传来,时云岫觉得面前的景象再次摇晃起来,眼前再次浮现出有关实验室场景的残影。她嘴唇微微翕动,觉得呼吸也逐渐变得艰难起来。


    全场肃静下来,谭教授温和笑笑,继续往下抛出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句。


    “意识、知识和现实的本质又是什么?”


    “我们又该,如何判断自己是否是那缸中之脑呢?”


    “与身体剥离开的大脑,能被称作人吗?这样的大脑是否拥有权利和尊严?”


    那种不安感愈加强烈,时云岫攥紧指尖,执拗地盯着图片中那个被安置在一方缸中的大脑。


    连接其上的各色数据线,仿佛从图片上伸展出来,缠绕上她的心脏。


    扑通、扑通。


    那黄绿色的营养液似乎不断往上,涌至口鼻,在鼻腔中蔓延四溢开来,强烈的窒息感充斥在胸口。


    明明那液体看上去是那样干净透明,可就是有种厚重粘稠感,让她几乎要喘不上气。


    “云云,你怎么了?”初盈注意到她的不对劲,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时云岫脸色苍白,她强扯开一个笑容,轻声说“没事”。


    不知不觉间讲座结束了,潮水般的掌声响起,谭教授走到幕布之后。


    待主持人说完最后的结束语后,宣布讲座结束,同学们可以退场。


    现场一下变得喧嚣聒噪起来,密匝匝的人群往外涌去。


    何栩收回目光,“我们要不等人少一点的时候再走?”


    盛越阡打了个哈欠,黑色鸭舌帽歪歪斜斜盖在头上,困倦地点了点头。


    时云岫坐在原座上,不说话。


    她本以为坐一会,脑海中的幻影会逐渐消失,可这次不一样。


    眩晕好转了,但眼前的残影挥之不去,像是要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


    心脏跳动地愈来愈快,一种难以言喻到近乎瘆人的猜测浮上心头。


    这个念头如同泥泞沼泽一般,饶是她再怎么挣扎,想要从中摆脱,却陷地更深。


    呼吸变得愈加急促,时云岫再不想其他,站起身快速开口:


    “我突然有点事,先走了。”


    她扔下这一句话,心一横,头也不回地往礼堂出口方向,快步走去。


    “欸云云!”


    初盈原本还想要问下,她身体真的没事了吗,可是手堪堪停在半空中,那道纤柔的身影已然走远。


    她很少看到时云岫这个样子,向来平静无波的双眸里,鲜少产生这样剧烈的情绪。浅浅的红褐色,似一弯摇碎了倒影的夕阳。


    盛越阡瞬间清醒过来,呆怔地望着时云岫远去的背影。


    她方向感不好,状态也不太对,不能放任她自己一个人走掉。


    盛越阡反应过来,没多想立刻追了上去。


    何栩也愣了下,反应过来,看向身侧的初盈:


    “她状态不对,我们去门口等吧?”


    初盈回过神,垂下眸光,点点头:


    “嗯,让盛越阡有消息告诉我们。”


    ……


    这是座很大的复古风格建筑,举办讲座的礼堂地址落在其深处,由内向外延伸,通过长廊连接起一间又一间普通教室。


    除了刚刚的礼堂,灯火通明,其他房间皆是黑黢黢的。


    特别是当时云岫走出一段距离后,回过头,往原先的礼堂方向看去,只能看见很模糊的一点亮光,像一个随时都会消失的光晕。


    如同复制粘贴一般的相同教室,仿佛没有尽头的长廊,廊檐上雕刻着与大门看到的相似花纹。


    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迷宫。


    时云岫有些后悔,暗恼于自己的冲动,应该跟大家一起出来的。


    此刻一片死寂,偶尔有冷风呼啸而过,偌大的长廊上,传来树叶沙沙响动的声音,仿佛时间也一并凝固了。


    不知道是否是错觉,时云岫总觉得听到了些脚步声,像是有人在跟着她一样。


    每当她有所感知地回头一望,那种声音又会消失。


    不安像是雪球,在心里越滚越大。无边的黑暗包裹住她的身体,加上刚刚在讲座时,所看到的内容给她的冲击太大,让她几欲摇摇欲坠。


    那个可怕的念头像野草一般疯长,铺天盖地,如同一张密实的大网从天上落下,束缚住她,每一根编织在其中的线都不断缩紧,将她缠地近乎要喘不上气。


    她在想,她是不是类似于那“缸中之脑”的存在。


    是了,这才能解释为什么在自己刚有初始意识、开始面对这个世界时,淡漠而机械的情绪。


    为什么自己没有过去的记忆,没有与他人的牵绊连结。


    为什么她在看到那张图片时,会有如此强烈的熟悉感。


    是啊,哪里来的什么穿越,不过一切皆是一场诙谐戏剧的设定罢了。


    她不过是由无数代码提前设定好的人偶,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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