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也会骗人,视觉是大脑加工后的产物。”
谢逾月似是又看出她的疑问,淡淡解释了句,而后话锋一转:
“你想知道自己的过去吗?”
过去?
时云岫神色一凛,这才想明白为何刚进门时谢逾月看向她的目光也让她很熟悉。
就像跟辞沐初见时候一样,似无机质的冷色金属,投过来的视线是探究的、审视的、观察的。
谢逾月跟辞沐一样,知道她真实的自我和过去,甚至能解释这段时间以来所有她的惶惑不安——无端重复的一天、周围人的异样、眼前出现的残影片段、频繁的眩晕幻觉……
时云岫点了点头,她想知道。
在更早之前时候她并不在意,但在经历了这些事情后,她对自己的过去以及真实的自我究竟是怎样的这件事本身,产生了强烈的探知与渴求。
谢逾月得到她确切的回复后,眸光多了些波澜,复而开口,“继续攻略,我可以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
谢逾月略微弯下腰,与她恬静安然的视线平齐。
“你的数据对我的研究而言,很重要。”
时云岫微微歪了下头,神情困惑,“攻略……谁?”
“你希望是谁就是谁。”
“……?”
“没有既定标准吗?”
时云岫垂下眼睫,这样没有量度的要求,让她很不适应。
“你只需要像之前一样,做下去就好。”
空气安静了一瞬,时云岫再次抬起头望向她,红褐色的清澈眼底满是茫x然:
“那么此刻的我……是因为记忆移植吗?”
因为不安,她罕见磕绊地说出一句并不完整连贯的话语。
谢逾月的目光依旧平静淡然,她无声看了她好一会,最后摇了摇头,“这涉及到我们的交易了。”
第52章
离开那间办公室后,时云岫走进电梯,垂下眸光,盯着电梯金属面上自己倒映出的影子看,神色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坐上返程的车辆, 她都仍在想刚刚谢逾月对她说的那些话。
在刚刚的那一瞬间,时云岫是想过自己这个“穿越”的现状或许是记忆移植技术造就成的,即她自己的记忆移植到了这具身体当中。
不过假设事情的真相真是如此,那依旧有许多违和的点, 有关她所看见的原身,有关原身之前提到的她容貌上细微的变化……且谢逾月也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虽然她亦没有否认。
而无论是那日医院上看到的将记忆移植到数字存储介质中,抑或是谢逾月口中的记忆移植也只是停留在同一个躯体上的层面。若是将完全不同人的记忆移植到另一人的躯体中……这也太可怕了。
但现在思绪理清后, 时云岫后知后觉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倘若是记忆移植的话,那她本该是有相关记忆的, 而不是记忆空白。如果这是由于记忆移植失败或过程中出现错误, 那总不可能这具身体就这样变成一具空壳。
记忆移植技术现阶段仅仅只是存储、植入记忆而已,由此产生了谢逾月所研究攻克的目标——如何在移植的过程中同步人类的情感、思维、意识……
而她不一样, 她是一个不同于原身的独立意识。纵然她没有过去、没有回忆,但她有自己的喜好、习惯、偏向……
或许在最开始的时候, 她对于情绪的感知能力很弱, 但现在……
“云云……云云,你怎么了?”初盈坐在她身侧,略微倾靠过来,在她面前挥了挥手。
时云岫这才回过神,向来清冷淡漠的眼底多了些少见的茫然,看起来多了种呆怔的可爱, 让人觉得更容易亲近了些。
初盈单手撑在下颌上,歪头看向她,懒懒打了个哈欠,“你从坐上车到现在一直在发呆,是又中暑了吗?”
时云岫敛下心神,摇了摇头。
初盈放心地点点头,“这样,那就好……你刚刚分到了什么参观项目?想地这么入迷。”
时云岫略微思索,自然开口,“神经科学?”
初盈收回手,身体往后靠,整个人重新陷回座椅上,“嗯……听起来很晦涩难懂。”
时云岫见她这副倒头又要睡过去的样子,没作声,转而漾开一个浅浅的笑,又侧头抬眸往窗外望去。
校车摇摇晃晃地往前开,窗户玻璃外是流动的夕阳。那光不是刺眼的金黄,而是暖融融的橘红,晕了一点温柔的粉,大片大片泼在天边,把云朵的边缘都染透了。
光斜斜地照进来,穿过车窗,在车厢里拉出长而斜的金色光带。偶尔有树影掠过,在车厢里投下斑驳跳动的碎金,掠过少年们的头发、肩膀上。
车窗上倒映出她自己的影子,身体隐在车厢渐深的暗影里,轮廓柔和。明明半边脸浸在这暖融融的光里,眼睫低垂,神情却有些恹恹,难怪初盈担心她是不是中暑了。
时云岫缓缓抬起右手,看向自己的掌心。
手指白皙纤细,指尖微微泛红。掌心呈现出一种健康的红润,在车窗投下的夕色下显得更加通透生动。手腕处平日里不易察觉的青色脉络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有血液在皮肤下蜿蜒流淌,随着脉搏跳动。
时云岫怔怔盯着自己的手发呆,忍不住想,她真的穿越到别人的身体里吗?
曾经的既有认知在今日被彻底打破,让她的情绪变得滞涩起来。
生命跃动的感觉太过真实而让她感到怀疑。
校车上的环境很是嘈杂,她却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
至此,发生了太多违和的事情。曾经可以用穿越、系统等设定解释的事一下有了科学依据,反倒更让人困惑不解。思绪如同打了结的毛线球,越理越乱。
时云岫无法对此进行求证,因为这些事情太错乱了——就像是那不明所以的眩晕幻觉症状,哪怕后来她去了其他医院检查,亦是得到同样的回答——她的身体和精神并没有出现问题。
向别人询问?说自己失忆了,并不是这具身体原先的主人,原先身体的主人变成了魂体?假定她去报警说这些,他们怕不是要将她送到精神科去。
但原身曾说过,虽然时云岫自己意识不到,但在旁人的视角中,她的容貌有在发生细微的变化,或许这具身体是她自己的……如果这样的话那就更混乱了。
她没有感情起伏,最初在时云岫看来,淡然是因为没有记忆,没有特别在意的事物,没有深刻的羁绊,面对新世界无措而不知道怎么面对,所以不在意,很正常。
后来生活了一段时间后,她的情绪丰富了些、也生动了些。
会愤怒、会悲伤、会不知所措、会喜悦、会茫然。
从情绪有波动的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被外界这些事件所触动影响。
到后来她发现自己其实是个情感很丰富的人——
从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那一天,她就能准确捕捉他人细微的情感,在心中推算对方在心理层面上的复杂情绪,以及如何让它变成自己所愿所想,进而将事态推向自己所预想的样子。
这份后知后觉的高度共情共感能力,与她最初对自己自认为理性的认知,完全不同。
车窗框住视线中的天空和田野,在飞速地向后流动。电线杆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一根接一根,像黑色的琴弦,在橘红的天幕上快速划过。
时云岫看了好一会,有些疲惫地阖上双眼。
或许事情没有那么复杂,她此刻想知道有关自己的过往,而现在有人跟她说只要继续做攻略任务,就会解答她的所有困惑。
对于这种无法求证、探知真实度的事情,从现阶段她所拥有的信息量来看,除了照常推进计划、照做,她还能做什么。
窗外灌进来傍晚微凉的风,她的眼前再次浮现出一道清隽挺拔的剪影。
一片朦胧的视野中,时云岫的眼皮变得沉重起来,意识开始模糊沉入梦乡。
返校车停下后,时云岫跟初盈一起走下车,许是再一次有了目标,她平静淡然的眸光变得清凌凌的。
抛去那些多余的、复杂的情绪,她想,她还是很喜欢拆解迟清衍这道题目的。
何况……时云岫垂下眸,瞥向屏幕上重新下载回来的攻略单系统,上面能看到迟清衍对她量化后的好感值。
接近四格,到达这个程度,他们现在应该算是朋友了?
谢逾月没具体说需要将好感值提高到多少,只是让她像过去那样做下去,或许意思是越高越好。
没有具体目标让她很不适应,时云岫也想不明白谢逾月所需要的数据究竟是什么,是有其他不能告诉她的参考标准吗?
“累死了……”初盈伸了个懒腰,半靠在她身上。
盛越阡跟何栩在车下等她们,何栩率先注意到她们的身影,镜片后的目光顿了顿。
盛越阡戴着那顶黑色鸭舌帽,帽檐歪歪扭扭的。他散漫地伸了个懒腰,肩线平直宽阔,晚风掀起他的衣摆,勾勒出一道利落劲瘦的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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