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云岫从辞沐认识真正的自己这个极具冲击力的认知中回过神。


    身侧的盛越阡像是一只耸拉着耳朵的失落小狗,神色焉焉的,将手中的粽子抱地更紧了些。


    看他这副自责的样子,时云岫有些不忍,声音放缓和下来:


    “是不算喜欢, 但是过节,吃点也不是不行。”


    盛越阡黯淡的眸光又乍然明亮起来, 对她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辞沐眸光一暗,沉郁的目光游走在他们之间,显然对她截然不同的态度很是不满。


    只一瞬, 他的眼底翻涌出纷乱的波澜,很快消散无踪。


    辞沐唇畔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叶叔, 送客。”


    时云岫不满地想阻止他, 盛越阡先一步站起身, 安抚性地对她笑笑:


    “确实也不早了,那我先走了,你喜欢吃什么下次告诉我就好。”


    她平复下不快的情绪, 轻声开口, “嗯……那再见?”


    眼前的盛越阡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嗯, 拜拜, 下周见!”


    盛越阡走后这一方空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其他管家佣人来回走动,搬动桌椅时发出的摩擦声。


    时云岫站起身, 内心莫名的烦躁上涌,所以她没回自己的房间,转身往庭院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停留在一个类似阳台的小隔间前,伸手推开玻璃门。微凉的晚风顺着略嘶哑的蝉鸣声扑面而来,使人由身到心都沉静下来。


    时云岫双手搭在栏杆上,眺望远方。


    这里与庭院大门那边距离较远,位置稍显隐蔽,所以视野里的灯光相较之前黯淡了许多。放眼望去,有许多微弱的、细小的光晕浮在林木之间。


    身后传来玻璃门轻轻推动的响声,不用回头看,时云岫也知道是谁。


    他合上门,熟悉的脚步声渐次响亮。


    时云岫感受到辞沐在一个离她不近不远的距离停下。


    心中微讶然于他不说话,她微微侧过头看他。


    辞沐也跟她一样眺望庭院风景,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余光里,那双总是带有狭促笑意的眉眼舒缓开来,映照出庭院里那淡弱的浅光。


    时云岫往辞沐方向那边靠拢了些,放下原先搭在栏杆上的手。


    她侧过身,定了定心神、认真看向他:


    “你是不是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辞沐闻言微怔,灯光勾勒出的剪影模糊,随他靠拢一步的动作略微晃了下。


    明明早就注意到她看他的目光了,却一副才反应过来的样子。


    “还真有。”辞沐故作苦恼地思索了一番。


    时云岫定定地昂起头看向他,清亮的眸中写满了几近于严肃的认真和求知欲。


    悬在他们上方的暖色灯光颜色浅淡柔和,如同揉碎了一般撒在她的眼底,让他看得有些恍惚。


    他不知道其他人看她会是什么模样,但此刻烙印在视网膜上的细微轮廓,都与记忆中完全重合。


    只是那时候,她不会像现在这样频繁地蹙起眉头,望向他的眼神也不会像这样冷淡,甚至糅合着对于危险与未知的本能戒备。


    这个事实让他并不好受,虽然此刻的她对所有人都是淡漠的,但对他更多了种特定的抗拒。


    许是对视太久,时云岫不解地歪了下头,他回过神,这才意识到他还没回答她的问题。


    辞沐的唇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你把头发染回去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柔顺平直的黑发上,配合上那双清冷淡漠的双眸,整个人如同被雨水洗涤一般,清新淡雅。


    时云岫怔了下,轻声应道:“嗯……”


    这个跟他们现在聊的话题有什么关联吗?


    她低垂下眉眼,兴致缺缺地挪开目光。


    预料之中,果然是问不出什么的。如果他不想主动告诉自己,那么无论如何她也得不到想要知道的答案。


    时云岫也不可能贸然问他是不是x知道「自己不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不是知道「原来的她是谁」。


    太过危险了,如果这人真的顺着她的话说下去,瞎编乱造一些莫须有的事情诓骗她,她又如何能分辨?


    这是辞沐能做出来的事不是吗?


    时云岫抬起目光,撞上他看向自己饶有兴味同时又很认真的眼睛。


    矛盾至极,难以捉摸,让人看不真切。


    弯弯的弧度像是天边的月牙儿,朦胧的乌云遮盖住一半,柔和而明亮让人觉得惑然可亲,阴影下的未知又昭示着神秘危险。


    这样从神态表情到言语动作全都如此模棱两可的人,怎么可能给到她想要的答案。


    何况别说灵魂穿越,哪怕仅仅是失忆这样的一件小事,除绝对信任之人外,都是不可以告知的。


    当然这本身就是个悖论,失忆了又该如何判断一个人是否可以信任?


    虽然截止目前,辞沐并没有做出什么对自己造成实质性伤害的事。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时云岫垂下眼睫,发出一声近乎于叹息的问话。


    辞沐垂下眸,倏然俯下身,连同投下的影子将她轻柔拢住。


    “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就不这样叫你了。”


    他的声音又低又轻,随温热的呼吸打在衣服布料上有些闷闷的。


    “我只是……以为这样能拉近距离点,但好像用力过猛了。”


    磁沉的声线,敛去所有散漫后,竟多了一种示弱和撒娇的错觉。


    这并不能称作是一个拥抱,他的双手若即若离地搭在她的后背上,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对待一样珍贵的易碎品。


    她浑身一僵,但终究没有推开他。


    这个距离,能闻到从他身上传来的干净而令人心安的气息。


    好熟悉……又是熟悉。


    他们过去一定认识,可究竟为什么不能告诉她?


    这个角度时云岫看不到他的表情,也无从得知他认真起来的模样是怎样的。


    她只知道,此刻的他正不适应地、笨拙地借由这个动作试图表达些什么。


    “我想……我已经忘记了如何正常说话了。”


    似在自言自语,辞沐很低地轻叹一声,垂下的头又往下低了低,几欲要触碰到她的肩膀。


    “所以不要……”


    不要再用那样的目光看我了。


    ……


    盛越阡回到家,漆黑一片的视野标示着并没有人在家。


    他慢慢走到厨房,轻车熟路地将粽子放到保温锅里,有些心不在焉地从中分出一个粽子。


    剪刀不知道被放到了哪里,盛越阡伸手直接将粽子从扎地很紧的绳子中掰出来。


    缠绕在粽子外的绳子是韧性很强的马莲草,他挤出粽子的一个角后,粽子卡在那里一动不动,被绳子勒地死死的。


    奇怪的烦闷涌上来,他索性直接用指节去扯,绳子质地硬硬的,勒在指尖手心上有些疼。


    终于一番折腾后,盛越阡才艰难地拿出一个粽子。


    揭开绿叶,暗红色的内陷,闻起来是红枣的甜香。


    黄色土松闻声从客厅跑过来,在见到他的那一刹那,小狗眼睛立刻闪烁出兴奋的光芒。尾巴快速地摇摆,像是一个小小的螺旋桨。


    “田田!”盛越阡半蹲下身,伸出手抱住小狗的身子。


    土松兴奋跳跃起来,用鼻子亲昵地蹭蹭他的手。


    “我前面看你没反应,还以为你睡着了。”


    “嗯?这个是粽子,你不吃的。”


    盛越阡伸手将拨开叶片的粽子凑到小狗鼻子前,小狗嗅了嗅,露出难言的表情,转开头。


    他笑了下,“都说了你不吃的。”


    “端午节快乐,田田。”


    少男的半边脸藏在微弱的灯光里,声音很轻很淡,像是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他亲昵地摸了摸小狗毛茸茸的脑袋,田田像是注意到他有些低落的情绪,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指尖。


    盛越阡被痒意惹得笑了笑,“别闹了田田。”


    关上厨房的灯,他抱起小狗来到客厅,在黑暗中坐下。


    手中的粽子并不好吃,甜腻的枣泥让人牙疼,外围一圈的糯米也味同嚼蜡。


    “糯米……确实不是很好吃呢。”


    浮动的阴影打在他的脸上,隐隐绰绰的。


    刚点开手机,屏幕发出的白光有些刺眼,他被强光刺激地蹙了下眉头,调低了些亮度。


    指尖才刚打开聊天软件通讯录,又熄灭了屏幕。


    盛越阡眸光黯淡下来,倒头埋入绵软的沙发里。


    忽然,手机屏幕又亮了下,盛越阡漫不经心划开页面。


    屏幕上跳出的意料之外的名字让他眼睛亮了亮。


    时云岫:【谢谢你的粽子】


    时云岫:【忘了说了,端午节快乐】


    这是盛越阡第一次没有在看到她的消息后秒回,他没忍住盯着那短短两句话看了很久很久。


    凝在碧绿色眼睛上的阴翳也渐渐消散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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