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要移开目光,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在那道高挑纤柔的影子上。原本想问「外套里面没穿其他衣服吗?」,但自觉不妥又未问出口。


    迟清衍没继续追问诸如「那为什么不脱下来」之类的问题,他敏锐地注意到少女不断攥紧衣角的手指。


    在藤蔓枝条叶影的掩映下,其中一个影子微微晃了下,慢慢向另一个影子靠近,两道影子被光模糊了轮廓边缘,隐隐绰绰。


    轻柔的脚步声响在安静狭小的医务室里,时云岫感受到他站在她的身后,依旧是不近不远,恰到好处的距离。


    “那……穿我的可以吗?”


    迟清衍的声音依旧清润干净,比起曾经时云岫印象中类似冰块撞落在薄荷柠檬水中的清冽感,这次他的声音放轻放缓了许多,像是怕惊扰到她一般。


    就好似冰块融化开,用薄荷柠檬做成的夹心,外围还特地包裹落一层绵软的糖衣。


    时云岫微微侧过身,瞥了眼他身上穿戴整齐的衬衫和毛衣马甲,校服徽章端正地别在胸口前,边缘泛起莹润的光芒。


    “你穿的不是春季校服吗?”


    迟清衍听到她终于愿意开口对他说话,俊逸的眉眼稍微舒x展开些。


    “为了打球方便,我有带夏季那套的。”他很轻地笑了下。


    迟清衍将自己的书包横背到身前,正欲动作时候身形顿了顿,面带歉意,不好意思地抬头看向她:


    “抱歉,我现在手比较脏,需要你自己来拿了。”


    时云岫闻言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灰扑扑的,带有脏污的泥泞。她看似有些欲言又止,但终是没多追问什么,只是怔怔地点点头。


    她犹豫了下,向迟清衍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走近一步,两人间的距离被拉近许多。


    少女依旧不看他,只是微微低下头,白皙纤细的指尖拉开他身前的书包拉链,眼睫微垂,让人看不清神色。深蓝书包里的那套蓝白色夏款校服外套叠放地很整齐,她很快从中取出后,迅速拉上书包拉链。


    迟清衍礼貌性地背过身,等她换好外套衣服。


    拉链声、衣服的摩挲声交织在一起,裹挟窗外沙啦沙啦风吹树叶的声响,在本就安静的一隅室内不断放大回荡。


    “我换好了,谢谢。”


    迟清衍转过身,注意到她将衣领拉链拉到顶端,将自己包裹地严严实实。他的校服尺码本就大了不少,落在少女的身上看起来宽松了很多,松松垮垮地遮盖在纤细的身体上,看起来多了分蓬松的可爱,倒是冲淡了些许冷淡感。


    “没关系。”迟清衍温和笑了笑,瞳仁沉静干净。


    像是收起了尖刺的刺猬,相比最开始固执穿着湿外套、满身戒备的样子,此刻的她看起来放松平和了许多,终于肯坦然地正视看向他。


    似乎是注意到他膝盖上有些可怖的伤口,时云岫的眸光动了动,有些犹豫地开口:


    “我来帮你吧,医务室老师不在。”


    少女低下头,脑袋埋进他宽大的校服衣领中,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瑟瑟发抖的鸟雀。像是怕他拒绝一般,便又小心翼翼地加了句,“就当是外套的感谢。”


    补充的这句话声音很轻,隔在衣领下听起来闷闷的。如果仔细听,甚至能感受到其中带有细微的赌气和不情愿。


    迟清衍原先确实想拒绝,但她的后一句话让他意识到,她不想欠他人情,于是无奈失笑道:


    “好。”


    时云岫跟他一样,出于奇怪的默契,也没有喋喋不休地追问对方为什么,也没有再有任何多余的话语。


    迟清衍在医务室的椅子上落座,将受伤的右腿裤腿挽至膝上,露出鲜红刺目的伤口。


    时云岫提了治疗箱在他身前半蹲下,她敏锐地察觉到迟清衍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双手也有些不自在地放在身体两侧。


    虽然幅度很小并不明显,时云岫抬头捕捉到了他这个潜意识动作,在心里默默记下了,看来他是真的很不喜欢有人接近、触碰自己。


    时云岫不再去想其他,翻出棉签,用清水将他膝盖上的沙砾异物清理干净。好在春季校服的裤子质地较为厚实,有了些缓冲,所以不会有多严重。


    迟清衍垂下眼,目光落在身前的少女身上。此刻她正全身心投入给他包扎,神情专注,眉眼一如印象中那样情绪淡淡,微微上扬的眼尾使得她总是给人种消极的厌世感。


    眼底仿佛结了冰的湖面,平静无波,清澈干净。许是近距离看的原因,他觉得这双眼睛多了分沉敛和清丽。


    这种清冷与披散在肩上的淡金色长发组合在一起显得有些割裂,却又以这样矛盾又平和的方式融合在一起。


    时云岫的指尖动作轻盈却熟练,就好像很熟悉包扎伤口这样的事一般。


    整个处理伤口的过程中,少女都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手法专业熟练、简洁快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任何让他不适的地方。


    虽然面上没有任何不耐神情,但他还是不适应这样的近距离接触,只希望时间快点再快点。


    风愈来愈大,摇晃过窗外的藤萝枝叶,那份沙沙声更加响亮,在他的心上一下又一下地轻挠。


    双氧水清洗伤口后,上完碘伏,时云岫从药箱里取出一块柔软的敷料轻轻贴在他的伤口上,最后用绷带固定。


    迟清衍视线顺着她洁净的手往上,许是他的校服尺寸大了许多,所以哪怕拉链拉到顶,宽松点衣领斜斜耸拉着,还是在少女俯身前倾的时候露出了一片细腻的脖颈皮肤。


    虽然不明显,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她脖子上的淡色淤青。


    一刹那,他想明白了一切。


    有关于为什么明明还是晴雨不定温差大的暮春,她会穿宽松的薄款夏季校服。


    有关于为什么明明夏季校服也是有内搭短袖的,但她却不愿意脱下湿了一片的外套。


    有关于她执着于将拉链拉到最高处的异常行为。


    有关于今天相遇时,她脸上流露出的慌张和不知所措。


    “可以了。”清冷好听的声音传来,将他变得迟缓的思绪唤回。


    迟清衍身形不自然地一僵,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盯着少女的脖颈处看了那么久,心里不禁开始产生自责——这样的行为也太冒犯越界了。


    与思绪纷乱的他不同,时云岫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眸底情绪平静淡然。她确认好绷带固定住后,收拾旁边零零碎碎的瓶瓶罐罐,站起身将治疗箱放好。


    不经意回过身时,她撞见迟清衍晦暗不明、写满不解的目光。


    像是意识到什么,时云岫眼底情绪泛起细微的波澜,她慌乱地拿起一旁自己被打湿的校服,快步往医务室门口走去,就好似在逃避些什么。


    “我先走了,校服我洗干净后还你。”


    吐字清晰,声音如常,迟清衍却觉得有些混沌听不真切。此时此刻少女所有的举动,落在他眼中都带了那么分强撑与勉强的意味。


    本不该的,他不是会勉强别人说出自己心事的人,也无意去打探任何人的秘密,不感兴趣也倦于了解。


    任何人都好,停留在模糊的距离线之外再好不过。


    可当迟清衍回过神时,他已经走上前一步,牵住了她的右手手腕。


    指尖传来她皮肤微凉细腻的触感,许是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妥,迟清衍的手稍微松了松但没完全放开她。


    时云岫有些怔愣地转过身来,眸底的诧异化作平静,眸光彻底冷下来,停留在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上。


    腕骨分明,指节修长有力,一看就知道是男生的手。指甲修剪地莹润干净,掌心干燥温热,轻柔又不容挣脱地圈住她的手腕。


    “你的脖子……怎么了。”


    声音很轻,如拂过水面,却如一颗巨石砸入水面。


    他的眼底是波动起伏不已的海面,仿佛盖头而来要将人席卷其中。


    “没什么。”


    时云岫试图从那柔和的束缚中抽出手,无果,便稍稍用了点力,动作大幅度地抽出,像是要甩开他一般。


    迟清衍终是松开手,看着她头也不回地抱起怀中的衣服,快步往楼梯间方向走去。


    他神情怔怔,手部堪堪维持着刚刚少女冷脸抽离开时的动作。


    迟清衍有些失神地望向自己空落落的手,似乎还带了些余温。他稍稍收了下指尖,仿佛这样才能将那温度留住,以证明这并不是错觉。


    他垂下眸背上书包,走出医务室的大门。


    放眼一楼,空无一人,只剩下耳旁窸窸窣窣的,风吹树叶的声音。


    ……


    时云岫抱着自己湿衣服走在楼梯间,穿在身上的校服传来轻柔淡雅的洗衣粉气息,很好闻。


    一切进度如自己所设想的方向推进,甚至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让时云岫的内心产生了一种有些奇怪的满足感。


    脑海里是分开前迟清衍晦暗不明的目光,他的眼睛很好看,利落清冷,温和干净,不说话的时候也给人一种坦然而沉静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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