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坐在自己的房间里。


    床头柜上摆着一杯温水,旁边放着几颗她喜欢的糖,衣柜半开着,里面挂着她在梦里常穿的裙子。


    一切都熟悉得可怕。


    仔细想来,这里身为“二人共同制造的梦境”,却从来只是继兄操控,自己连半点控制权都没有。


    岑浅没有去碰那些东西,只起身走到门口。


    手搭上门把时,她停了两秒,才用力按下去。


    客厅里没有人。


    她沿着楼梯往下走,刚到拐角,就看见了站在落地窗前的人。


    他穿着一件浅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侧脸被阳光映得温和清俊。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唇边自然而然浮起笑意。


    “醒了?”


    岑浅脚步顿住。


    如果不是昨天夜里看过那些照片,她几乎又要被这副神情骗过去。


    “怎么这样看我?”他走近了些,语气带着一点无奈,“做噩梦了?”


    岑浅盯着他的脸,忽然问:“之前一直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男人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想知道。”岑浅说,“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不奇怪吗?”


    “你以前不在意这些。”


    “那是以前。”


    这样的对话真是无厘头到了极点,然后岑浅又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梦境里有某种能量在强迫她接受其中的逻辑。


    所幸后颈顾临砚留下的印记还在泛着凉,不断地让她清醒过来。


    继兄看着她,眸色微微深了些,又很快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温柔模样:“浅浅,你今天不太对劲。”


    岑浅心口一刺。


    以前他也总是这样。


    只要她产生疑问,他就先把问题推回她身上,告诉她是她想多了,是她太敏感,是她忘了他们之间本就不需要这些。


    但这一次,她没有退。


    “我问你名字,你说我不对劲。”她抬眼看他,“我问你来历,你说我不该在意。那我问方屿呢?”


    客厅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吹过草坪,树影在玻璃上轻轻晃动。


    男人唇边的笑意终于淡了一点。


    “谁告诉你的?”


    “所以你认识他。”


    “浅浅......”


    “回答我。”岑浅打断他,“方屿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那个玩偶为什么能从梦里到现实?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工作、我的家人、我的一切,却从来不让我知道你是谁?”


    男人看了她片刻。


    再开口时,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少了方才那层哄人的笑,变得冰冷而奇异。


    “看来有人带你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岑浅胸口那点火终于烧了起来。


    “什么叫不该看的东西?是我不该知道自己被你骗,还是不该知道你跟方屿有关系?”


    “我没有骗你。”


    “那你说说你的来历,解释下这个梦境!”


    继兄沉默了下去。


    岑浅笑了一声,眼眶却不争气地先红了。


    她不想在他面前露怯。


    可那些被篡改过的亲密和依赖,像无数根细线,一边勒着她的理智,一边又恶毒地提醒她,她确实曾经因为这个人心动过。


    “你看。”岑浅说,“连这个都说不出来。”


    男人缓缓走近。


    “名字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


    “比我陪你的这些日子还重要?”


    “那都是你偷来的东西,你应该知道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那人的眼神终于冷了下去。


    岑浅却没有停:“你偷来了一个身份,篡改我的记忆,还想着我能真的在乎你?”


    她一字一顿道:“你不是我哥哥,也不配站在这里。”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久没有说话。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像是忽然从暖意里剥离出来,露出了底下更冷、更阴沉的轮廓。


    “是顾临砚教你这么说的?”


    岑浅心头猛地一跳。


    “看来是。”他轻轻笑了一声,“他倒是很会审人。”


    岑浅握紧手指:“这和他没有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他语气很轻,“他对你做了什么?”


    岑浅脸色微变。


    男人往前一步,低头看她,声音慢慢压低:“先让你害怕,让你觉得自己犯了错,再告诉你,他可以原谅你,可以救你,可以替你收拾残局。”


    “浅浅,你真的分得清,谁在利用你吗?”


    岑浅一瞬间说不出话。


    她又气又急,只觉得这人颠倒黑白的能力简直超乎了她的想象。


    男人的神情重新柔和下来,伸手想碰她的脸:“我只是想让你留在我身边。这里不好吗?你不用去面对那些危险,不用被人审判,不用担心自己做错什么。”


    岑浅偏头避开,嫌恶地皱起了眉头。


    “别碰我。”她冷冷道。


    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要离开我吗?”


    岑浅看着他,忽然觉得荒唐。


    到了现在,他居然还在纠结这套虚假的关系,简直在把她当傻子哄!


    她以前到底是有多傻,居然把这种人当成可以信任的对象? !


    “你这种骗子,离我越远越好。”岑浅后退了一步。


    男人眼底那点温度彻底散了。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猛地扣住。


    岑浅下意识后退,却被他压在了身后的墙边,背脊撞上冰凉的墙面,疼得她轻吸了一口气。


    他低头吻了下来。


    岑浅疯狂挣扎了起来,却被按住了手腕,动弹不得。


    这个吻和过去那些温柔的诱哄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强势,像是要把她所有拒绝和质问都堵回去。


    熟悉的气息压下来,身体里那些被梦境驯化过的记忆本能地颤了一下。


    正因为这一瞬间的动摇,岑浅才觉得更恶心。


    她用力偏开脸,唇角被蹭得生疼,努力抽出右手,抬手便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一声响。


    男人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


    岑浅喘着气,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冷。


    “你再碰我一下试试。”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身上的灰雾骤然炸开。


    原本安静潜伏在她发尾、袖口和影子里的雾气像是终于等到了裂口,铺天盖地地涌出,顷刻间缠上男人的手腕、脖颈和腰腹,将他狠狠钉在原地。


    客厅里的光线骤然暗了。


    玻璃窗震颤,地毯边缘翻卷,整栋别墅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撕开了一角,露出深处不稳定的波浪。


    男人低头看着那些灰雾,脸上竟没有太多意外。


    正相反,他摸了摸自己侧脸被岑浅甩过耳光的地方,居然露出了一个有些病态的笑容。


    “果然是他。”


    灰雾越收越紧。


    他表层的皮肤像被一寸寸剥落,露出了某种更接近梦境本质的轮廓。


    岑浅本能地觉得这是灰雾正在吞吃着食物,觉得离奇又可怖。


    在看到那张熟悉的脸的时候,她还是下意识挪开了眼神。


    可他居然完全没有挣扎,仍然目光灼灼地盯着岑浅,像是想要拥抱她。


    那双手堪堪要碰到岑浅,就被吞噬在了半空。


    “浅浅。”他低声道,“你现在走出去,就再也没有哥哥了。”


    岑浅指尖发抖,抿紧了嘴唇。


    她曾经是真的,真的相信过。


    她状若未闻,转身往门口走。


    身后的人忽然开口:“你不想知道我的真名是什么吗?”


    岑浅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她冷笑道:“这对我来说不重要。”


    梦境开始崩塌。


    别墅、阳光,那些她以为自己拥有过的一切,都在灰雾里迅速碎裂。


    最后一瞬,她听见身后的人低低笑了一声。


    “可是浅浅。”


    他的声音隔着坍塌的梦境传来,模糊而危险。


    “你已经记住我了。”


    第22章


    顾临砚睁开眼。


    同一时间,躺在软垫上的岑浅猛地皱起眉,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梦里狠狠推了出来,猛地起身,呼吸急促,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睁开,身体便往旁边栽去。


    顾临砚连忙俯身接住了她。


    小姑娘轻得厉害,落进他怀里时几乎没有重量,额发被冷汗浸湿,唇上还残着一点被咬破的红。


    顾临砚的目光在那点血色上停了一瞬。


    下一秒,他掌心收拢,所有从梦境中回流的灰雾尽数压进他指间。


    那个人不会再有进入梦境的能力了,也大概率会成为植物人,后半辈子都没有自主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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