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觉坐在床上,身上还堆着柔软舒适的羊毛毯,瘦薄的脊背微弯,手上随意翻着一本厚厚的硬壳书。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醒了?”从逸想上前试试他的体温,又因为浑身是汗,忍住了,“我先去冲一下,许星耀来了。”
钟觉点头。
许星耀从从逸后边探出脑袋看他:“怎么感冒了?”
钟觉:“……”
许星耀:“严重不?”
钟觉:“……”
“发烧了吗?还是只是轻微的咳嗽?我瞧着你精神头还挺好的。靠!怎么又看这些鬼书?这到底是些什么玩意?”认识两年多,许星耀也学会了在钟觉面前自说自话。
等从逸冲完凉出来,就听见许星耀絮絮叨叨地说:“我觉得你不是感冒,就是天忽然冷了有些不适应。哎,咱们冬天又冷又潮,真该换一个舒服的地方过冬。”
钟觉依旧不出声,只是在听到开门声后抬眸看向从逸。
从逸换了身宽松的居家服,因为怕热,长袖挽到了手肘处,领口也开了两三粒扣子,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
他越过许星耀,来到钟觉面前,带着水汽的手指在他额间捂了捂。
钟觉抢答:“三十六度九。”
白皙的额头温凉,不烫。从逸松了口气。
钟觉:“不是感冒。”
从逸:“那怎么一阵阵的咳嗽?”
钟觉:“冷热过敏。”
许星耀瞬间捕捉到了希望,连忙道:“是吧是吧?这冷不丁降温,我还总想打喷嚏呢!”
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说道:“那个啥,我们去找个海岛玩呗?二十五六度,保证睡哥落地病除!咱也别去那么远的,坐太久的飞机累挺。普吉岛就挺好,五六个小时就到了。”
从逸没出声,仍在盯着钟觉看。
许星耀又转向钟觉:“睡哥,给个机会吧。上次我跟你们出去玩,我小叔一直惦记着呢。这次让他带咱出去,好不好?你看逸哥好不容易考进了年级前五,怎么着也该出去放松一下吧?”
他逮着从逸说钟觉,逮着钟觉说从逸,很会抓重点。
果不其然,钟觉垂下眼睫,没有立刻拒绝。
许星耀又看向从逸:“去吧去吧,大不了我去浮潜海钓冲浪的时候,你在酒店里学习嘛!”
从逸哪会看不懂他的小算盘。
不过,他也的确有些担心钟觉。每次天气起伏大了,钟觉都会适应不良,这个周一天比一天冷,钟觉怕是会一天比一天难受。如果能去外面躲一躲,倒是能好受些。
许星耀很懂得点到即止,道:“你俩琢磨琢磨,回头也问问叔叔阿姨,我觉得他们肯定会同意的。”
这倒是实话,只要钟觉想和朋友出门,别管去哪儿,他爸妈都会全力支持。
许星耀美滋滋地溜了。刚一回家,就看到沙发上坐着自家小叔。
许晋瑜左手臂搭在沙发椅背上,右手拨弄着手机,听到动静时抬头,一双桃花眼斜了过来。
许星耀虽说是个直男,也会时不时感慨于自家小叔这惊人的美貌。嗯,只敢在心里嘟囔一下,说出来会挨揍。
许晋瑜问他:“怎样?”
许星耀嘿嘿一笑:“我觉得能成,睡哥有点过敏,刚好去海岛养养。”
许晋瑜点了点头,又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确定下人数,我安排人订票。”
许星耀一愣:“啥人数?不就咱四个人吗?”
许晋瑜慢条斯理地说:“钟家会放心我带着他们家宝贝出去?”
许星耀懵了:“不放心吗?那咋整?岂不是去不成了?”
许晋瑜斜他一眼:“过来。”
许星耀凑过去,许晋瑜垂在沙发椅背上的手一抬,在他眉心弹了一下。
许星耀“哎呦”一声:“干嘛打我!”
许晋瑜:“长点脑子吧。”他没再多说,起身松了松领带,抬着长腿上楼了。
许星耀捂着眉心缓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靠!不会吧?钟大哥也要去吗?不要啊!”
-
因为钟觉身体不舒服,下午的时候,钟觉妈妈和钟昀都抽空回来了。
钟觉没有发烧,也没有其他感冒症状,只是时不时打喷嚏和咳嗽几声。
大家对他的身体情况都很了解,钟觉妈妈松了口气说:“估计还是突然降温的缘故。”说罢她转头看向钟昀,“晚上在家吃饭吗?”
钟昀:“嗯。”
这两年钟昀很忙,也是因为他自我要求太高。
进入集团之后,他从最底层做起,用两年的时间在多个岗位轮值,且都交出了不菲的成绩。这半年更是接手了一个独立项目,运营得很好。
但他无论多忙,还是会雷打不动地跟弟弟聊会儿天,关注弟弟的情况。
不过这两年他实在抽不出空,没再单独带钟觉出去旅行。
难得家里人多,陈计珍张罗了满满一桌子饭,都是钟家人爱吃的。
从逸做了一下午卷子,钟觉几下就给他批完了,点了点那几道错题,抬头看他。
从逸咬着笔尖琢磨了一下:“这题超纲了吧?”
钟觉点头。
从逸向后靠在椅背上:“超纲的不做,能拿到分就行。”
钟觉又点了点那题。
从逸:“好吧好吧,既然你觉得有意思,那就做做。”
钟觉早就不满足于学校里给的题,一直在做各科的竞赛题。
能让他觉得有意思,那难度肯定不低。
从逸脑子挺好使,但跟真正的天才还是有很大差距。
他琢磨半天没有思路,又看向钟觉:“给点甜头。”
钟觉从抽屉里摸出一块薄荷糖,塞进他嘴里。
从逸笑了:“不是这个甜头。”他指了指卷子,“给我讲讲。”
钟觉视线落到卷子上,认真讲了起来。
不过他一开始讲,就不是给点甜头的事了,而是直接把标准答案条理清晰地说了出来,不带丝毫感情。
从逸及时打住:“好好好,到这就行。”他有点思路了,把这道题做完后长叹口气,“是挺有意思的。”
钟觉用力点头。
从逸把这道题剪下来贴到了自己的收集本上。
别人是错题本,他是“有意思本”。这里边基本都是钟觉觉得有意思的题,虽然从逸很难理解,但十分尊重。
眼看到了吃饭时间,从逸伸了个懒腰:“你想不想去普吉岛?”
钟觉看他。
从逸说:“我随便啊,主要是那边气候好,路程也不算远,你待着能舒服点。”
钟觉:“耽误你学习。”
从逸笑道:“我逗许星耀玩的。再说了,想学习的话飞机上也一样,反正有钟老师在。”
钟觉抬眸看他,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
从逸知道,他这是在努力分析自己的表情,可显然这对钟觉来说比那些奥数题难多了。
三分钟后,钟觉放弃了:“你去,我去。”
从逸乐了:“这样嘛?可我满脑子都是‘你去我就去’。”
他俩想到一块儿去了,问题是这要怎么拿主意呢?
从逸果断道:“我去问问云姨和钟大哥吧。”
钟觉点头。
如果问钟觉妈妈的话,她肯定是双手赞成,但问钟昀就不好说了。
从逸下楼时,发现钟觉妈妈和钟大哥正在客厅里说话。
两个人经常会沟通公司里的事,从逸会注意避嫌,所以他放轻了脚步准备先回楼上。
刚要走,就听到钟昀说:“阿睡适合少年班,去那里的话,学的东西不会让他无聊,也能找到更多同频的伙伴。”
听到这话,从逸的脚底像是灌了铅,一步都挪不动了。
他只觉耳边一片嗡鸣,接下来的话,每个字都听得明白,却好像又进不到脑子里。恍惚间眼前似乎飞扬起数不清的卷子,它们化作一片片刀刃,迎面向他袭来,割碎他的浅薄无知。
少年班……
原来还有少年班。
这是他压根没去想的。
从逸拼尽全力,也许能够着重点高中的尖子班,却够不着那遥不可及的少年班。
从逸在楼梯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上楼。
他想起了小学毕业的那个夏天——幼稚的自己为了钟觉的一声“好”,纠结了三个多月。
如今他已经不是那个幼稚鬼了,不会再去拿这个问题为难钟觉,更不会再去要一个“好”字。
那枚小小的尾戒一直坠在左手小指上,这些年它箍得越来越紧。估计再过一阵子,就戴不住了。
从逸又想起了那早就被自己压到抽屉底下的“守则”,太久没写,应该加深一下记忆了。
钟觉很难感受到他情绪上的变化,但通过经验能推理出一些。
他问道:“哥不同意?”
从逸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压根没去问这件事。他轻咳一声道:“云姨和钟大哥在聊事,我没去打扰。”
钟觉:“晚饭再说。”
从逸:“嗯。”
他打量着钟觉,只觉嘴里的薄荷糖格外清凉辛辣。
这两年,钟觉的社交能力越来越强。
但从逸知道,他大部分时间是在扮演——他很难理解复杂的情感,也很难从人的微表情和语气中迅速感受到他人的情绪。
只是随着经验的积累,他能用逻辑推断出来,就像他应付语文考试一般,靠着超强的记忆力,哪怕在不理解其中感情的情况下,也可以拿下高分。
这足够了。
钟觉可以在少年班里照顾好自己,可以结交到新的朋友。而新的朋友不会像他这样,连一道他觉得有意思的题都解不出来。
钟觉又盯着从逸看了一会儿:“不想去的话,我们不去。”
从逸展颜笑了:“不是。”
钟觉:“?”
从逸揉了揉他脑袋:“走吧,该吃晚饭了,去问问钟大哥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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