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真到了这会儿,他半个字都想不起来。


    直到眼前的人微微倾身,笑着朝他伸出手:“要去看电影吗?我这儿有几张科学院发的票。”


    顾衍这辈子都没答应得这么干脆响亮:“好!”


    怀瑾伸手牵住了他的手腕。


    顾衍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任由她牵着往前走。


    是怀瑾,是怀瑾在牵着他。


    他们真的在约会,比他在心里演练过千百遍的场景,还要美妙一万倍。


    那天他们去了市中心的国营电影院,先在门口的小摊上买了葵花子,嗑一下掉一手香。


    电影是《小花》,顾衍却没看进去多少,余光里全是身边人专注的侧脸。


    散场后夕阳斜沉,他们沿着护城河的柳堤慢慢走,路上行人三三两两说笑着擦肩而过。


    和别的情侣害羞不一样,他们牵着手,坦荡又坚定。


    那些在信里不能说的、说不尽的,都在这一天慢慢讲完了。


    讲戈壁的风沙,讲边境的星月,讲各自藏了十年的牵挂,讲对未来的期许。


    直到暮色沉下,接怀瑾的军车停在路口,顾衍才猛地回神。


    他站在路边,眼巴巴看着她,“明天……明天我还能见你吗?”


    如果这是一场梦,能一直做下去吗?


    怀瑾站在车边,“好,明天不见不散。”


    这一个月,两人都向单位请了假,把年少时幻想过的、和爱人一起做的事,一件一件都实现了。


    他们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穿过刚铺好的柏油马路,去国营照相馆拍了第一张合影。


    摄影师喊“靠近点”的时候,顾衍耳根通红,大胆握住了怀瑾的手。


    他们在百货大楼柜台前排长队,买刚上市的橘子汽水,玻璃瓶子碰在一起,一起惊喜地说好喝!


    黄昏的柳堤下,他们并肩坐着看落日。


    顾衍说当初他们约好了,等仗都打完了,要和她走遍祖国的大好河山。


    然后怀瑾问,“那为什么不去?”


    于是,当真去了。


    他们一起去看长白山的雪,去看西沙的海,去天涯海角,直到最后一站,他们去了怀家村。


    怀瑾不想引起躁动,于是便悄悄来,又悄悄走。


    顾衍便就一直陪着她。


    好像在看过怀瑾和家里人如何相处之后,他似乎更进一步认识了怀瑾。


    顾衍也曾疑惑过,自己对怀瑾,到底是对天才的仰慕,还是真正的男女之情。


    这一个月过去,他只剩一个笃定的答案。


    十年情深,他这辈子,是再也放不下怀瑾了。


    假期结束得很快,调令下来,顾衍要再次奔赴边境。


    临行前他拉着怀瑾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他忽然发现,人生里原来有比打仗更让他向往的事情。


    可想说的话翻来覆去,最后脸颊涨得通红,“结婚”两个字到底没好意思说出口。


    “等我回来,怀瑾,一定等我回来。”


    怀瑾笑着点头:“好,我等你。”


    这是她第三次送他出征。


    第一次在东北基地,第二次在南海码头,均是少年桀骜,一身锐气。


    这一次,他眉眼间多了沉稳,可看向她时,眼里的光依旧滚烫。


    从青涩到成熟,从吊儿郎当到稳重可靠,没变的,是永远昂扬的少年气,和永不认输的韧劲儿。


    夜里,怀瑾在心里对系统说:“我好像真的喜欢他。”


    系统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喜欢就追。”


    怀瑾弯了弯眼:“好像不用追。”


    她所欣赏的那颗星星,早就自己落到了她的掌心。


    第二天,怀瑾直接打了结婚申请报告,递到了上级领导桌上。


    领导拿着报告都愣了,随即又忍不住笑。


    这就是怀瑾的作风啊!


    不管是搞科研还是过日子,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等顾衍执行完任务归队,刚到营地就被林剑锋喊了过去,扔给他一句:“准备准备,你的婚礼批下来了。”


    顾衍整个人都懵了:“什么婚礼?我……我和谁?”


    林剑锋斜睨他一眼,慢悠悠地调侃:“你还想和谁?你说说看,我保证不告诉怀瑾同志。”


    “当然是和怀瑾,只能是怀瑾!”顾衍反应过来,一声喊得震天响,狂喜充斥全身。


    他兴奋地原地转了两圈,满心满肺都是滚烫的欢喜。


    一个月后,两人在组织内部举行了简单的婚礼。


    怀瑾看着顾衍,不知不觉也忍不住笑起来。


    似乎在顾衍面前,她总是很容易笑。


    顾衍紧张地说:“怀瑾同志,以后,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怀瑾郑重点头,“好,以后我们就有一个家了。”


    从怀家村走出来的这些年,她一路颠簸,从钢厂到东北基地,从南海到戈壁,脚步从未停歇。


    而此刻,怀瑾遇上了同路人,于是,她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家。


    *


    又一年,国家战略转向军民结合、平战结合,怀瑾参与的部分尖端项目也陆续解封。


    同年十月,总参谋部、国防科委联合下发内部表彰通报,点名表彰怀瑾同志及其团队在多项实战化装备攻关中的核心贡献,要求全军组织学习。


    整个军部都震动了。


    这些年列装的新式舰用动力、高寒通信系统……


    一项项追平甚至赶超世界一流水平的成果,原来全都出自怀瑾之手。


    当年那个惊艳全国的天才女锻工,在所有人以为她销声匿迹的岁月里,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攀上了更高的山峰!


    1981年元旦,国防科技战线英雄集体与个人表彰大会在人民大会堂隆重召开。


    怀瑾作为唯一的女性代表,走上了主席台。


    中央电视台录播的画面传遍全国。


    怀瑾只觉胸中澎湃:“各位领导,各位同志,大家好,我是怀瑾。”


    她没有讲自己吃过多少苦,而是把如此荣耀的时间,留给了讲戈壁深处并肩作战的团队,留给了那些没能等到功成名就、就永远留在了大漠里的同志。


    台下鸦雀无声,无数人红了眼眶,所有人都知道这一路究竟有多难。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大会上,怀瑾被正式授予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


    这一刻,举国瞩目。


    无数人坐在电视机前,同时看到了那个画面。


    红旗钢厂的车间里。


    老厂长已经退休,却止不住激动:“是怀瑾,是曾经从我们红旗工厂走出去的怀瑾!”


    他没说完后半句,声音已经哽住了。


    太好了,怀瑾,知道你安然无恙太好了。


    省冶金。


    不知多少女学生望着电视屏幕激动欢呼。


    “是怀瑾!”


    “是我们的师姐怀瑾!”


    “是拿下了社会阵营大比武冠军的怀瑾!是第一个女性八级锻工的怀瑾!”


    怀瑾消失的这些年,流言从未断过。


    有人说她江郎才尽搞不出新东西了,还有人说女孩子终究干不了大事,早就嫁人了,只能出出书,吃吃老本。


    可现在,她带着一身功勋重新站在所有人面前,站在国家最高的科技领奖台上。


    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更耀眼、更出色、更伟大。


    那些在车间里受过委屈、在岗位上遭过质疑的女同志们,哭得不能自己。


    “原来怀瑾没有退。”


    “原来她一直都在向上走!她一直都在一线!”


    她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替她们把路,铺得更宽了。


    怀家村。


    全村老老少少挤了一院子。


    等到屏幕上的人说出那句“我是怀瑾”的时候,怀瑾她娘嚎啕大哭。


    “是怀瑾,是我们家怀瑾……”


    更多人哽咽着大喊:“是怀瑾,是我们怀家村的好女儿,怀瑾!”


    这一天,所有认识她的、听过她传说的、受过她鼓舞的人,都在念着同一个名字——


    “怀瑾!是怀瑾!当真是怀瑾!”


    举国震动,万人敬仰。


    而各国潜伏的情报人员,也疯了一样把消息传回国内。


    直到这时他们才终于明白,为什么中国这几年民用工业、军工技术能突飞猛进。


    那个传说中的天才锻工怀瑾,从来没有消失。


    这一刻,全世界的目光,都因同一个名字而翻涌震荡。


    与此同时。


    怀瑾脑海里的锻工模拟系统正在疯狂跳动,数值一路攀升,最终抵达了从未有过的顶峰。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初遇系统的那天。


    土坯房里,少女满心惶恐,被命运推着往前走,连握紧锻锤的力气都带着勉强。


    而现在,她站在这里,一身从容。


    怀瑾开口,“系统,你要离开了,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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