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选敲定的次日一早, 一间全新的厂房就收拾妥当,怀瑾要求的各类机床、检测设备、生产工装,也全部配齐运到了车间。


    *


    项目启动会当天, 怀瑾以组长身份主持会议。


    小顾连长没坐轮椅,拄着拐杖来了,傲然地看向怀瑾。


    这人一站直,气势立马不一样。轮椅上坐着的时候只让人觉得显小,这一站起来,就变成了一种压人的、往下罩的压迫感。


    怀瑾心里暗叹,不愧是中苏混血,站起来比她足足高了半个头。


    小顾连长扬着下巴:“看见了吗?我一米八八。”


    怀瑾点点头,认真道:“所以你果然是嫌轮椅不好用吧?你把轮椅给我,我帮你改一改,时速能跑到五十公里。”


    小顾连长脸一黑:“我在意的是这个吗?”


    可又忍不住心动,“真的?改完能上战场吗?”


    怀瑾很欣赏他这股往战场靠的思路,点头道:“再加两条履带,说不定真能当单兵载具用。”


    “那单兵作战能力岂不是直接拉满?”小顾连长一下子来了兴致,当场就跟怀瑾讨论起改装方案来。


    旁边的基地负责人脸都黑了,连忙打岔:“行了行了,开会呢。你先把腿养好,别总想着战场的事。”


    小顾连长冷哼一声:“迟早的事。”


    基地负责人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本来以为两个刺头凑到一起会互相排斥,怎么反倒一拍即合?


    王见王,一个比一个能折腾,凑在一块儿那叫如虎添翼、火上浇油,威力直接翻了十倍不止。


    正式开会后,怀瑾没说半句场面话。


    她清楚底下的人大多看不起自己,也懒得长篇大论立威信,直接把凸心轮的工作原理图、优化设计图分发下去,顺带附上了人员分工表,明确了每个人负责的工序。


    众人翻开项目书,刚扫过几行,刚才还窃窃私语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片刻后,竟是一片死寂。


    这套二次优化方案,进一步增进了凸心轮型面的加工精度等级,将形位公差再压缩,耐磨寿命与传动效率都有明显提升,思路之精巧远超众人预期。


    前排一名技术员猛地抬头,脱口而出:“这……真是组长您亲自设计的?”


    小顾连长敏锐地捕捉到他脱口而出的“组长”,挑了挑眉,侧头看向怀瑾。


    他没继承母亲的科研天赋,但他清楚,手底下这些人个个心高气傲,原先在各组不受重用,大半也是因为性子傲、不服管。


    可现在他们看怀瑾的眼神,分明带有敬意。


    小顾连长心里暗忖:这怀瑾,还真有两下子。


    怀瑾:“你们先通读整套工艺流程和技术难点,再对照自己负责的工序,有任何看不懂、拿不准的,随时可以问我。”


    众人立刻围着优化方案和技术细节激烈讨论起来。


    他们做惯了传统工艺,一眼就能看出这套新方案的优劣,先前的轻视一扫而空。


    他们本是冲着小顾连长母亲的情面来的,此刻却真切地看到了干出成绩的机会。整场启动会气氛热烈,众人讨论得热火朝天。


    当天下午,怀瑾所带领的柴油机凸心轮独立攻坚二组正式开工,首批凸心轮零件进入生产流程。


    *


    这消息一传开,其他各组不少人都过来观摩。


    说是观摩,大半是抱着质疑和看热闹的心思来的。


    怀瑾怎么会看不出他们眼里的不信任?换作旁人或许会受影响,可她不会。


    她早习惯了这种目光,也觉得口头争辩毫无意义,不如用成品说话,到时候自然能看到他们惊骇的模样。


    怀瑾转头对自己的队员说:“第一个零件我先来。你们在各自工位上等着,看我做完一遍,再按流水线分工。”


    基地负责人松了口气,心想怀瑾还算没飘上天。


    先做单个零件,就算出了岔子也有挽回的余地。


    他承认怀瑾是天才,但绝不相信她两三天就能拿出比中苏联合组更优秀的凸心轮方案。


    若是能借着这次试生产挫挫怀瑾的锐气,让她认输后安心留在基地当技术人员,那就最好。


    他笑着开口:“好,那就开始吧。生产里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提,咱们慢慢调整优化。”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打起了精神,想看看这个从西南来的小姑娘到底有几分本事。


    车间里气氛微妙,组里的人憋着一股劲想证明自己,围观的人等着看笑话,两边都觉得自己能如愿。


    唯有小周公安心里发怵,他怎么觉得,现在的怀瑾,比比赛时还要斗志昂扬?


    开工前,负责人怕怀瑾没经验,还特意请来了安全主任讲话。


    安全主任对着他们滔滔不绝,翻来覆去地讲安全规范,一会儿说新方案有操作风险,一会儿强调车间防护要求,絮絮叨叨没个完。


    换作别的小组组长,安全主任绝不敢这么拿腔拿调,可对面是个年轻小姑娘,他自然敢摆架子。


    基地负责人一直留意着怀瑾的脸色,他也知道年轻人容易气盛翻脸。


    连旁边的小顾连长都听不下去,眼看就要发作,怀瑾却始终面无表情,还时不时点头附和。


    正要发火的小顾连长瞥了眼平静的怀瑾,反倒好整以暇地坐回了轮椅上,毕竟拄拐杖也确实累。


    好不容易等安全主任心满意足地讲完,怀瑾转头问队员们:“大家对安全规范还有什么疑问吗?”


    众人自然都说没有。围观的人见状,都觉得怀瑾这是服软了。


    倒是小顾连长来了兴致。


    同样是刺头,他最清楚怀瑾这种平静的眼神意味着什么,风平浪静之下,等着掀大浪呢。


    他勾了勾嘴角,索性抱着胳膊看戏,等着看最后谁笑到最后。


    众人换好工作服,按安全要求做好了全部准备。


    怀瑾上前一步,言简意赅地做生产动员:“我们今天要做的,是柴油机凸心轮的二次优化试制。”


    “第一步,毛坯预整形。这块料的主要难点在棱线过渡,我会先做一轮初步定形,A组在我完成后接手补边,B组同时准备热处理炉升温,C组检查冲压模具间隙……”


    几个小组的负责人瞬间一激灵,大声应好。


    锤子“砰”地一声落下,正式拉开了这场试制的序幕。


    紧接着便是一阵密集、利落的锤击声。


    原本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松松散散站着的其他小组成员,顿时神色一肃,郑重起来。


    小周公安心里暗暗得意,来了来了,这种专属于怀瑾主场的压迫感,颤抖吧。


    人群里有人诧异开口:“张组长,你怎么在发抖?”


    张崇脸色煞白,只觉得大事不妙。


    “怎么不妙?你觉得她会搞砸生产流程?”


    “不是。”张崇声音发沉,“我感觉她……真的能做成。”


    “开什么玩笑?你觉得她能赢过我们中苏联合组?”


    “是。”


    “张组长,你这就不对了,怎么能临阵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


    但很快,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工序推进,打断了所有人的质疑。


    众人目瞪口呆地听着、看着,有人喃喃自语:“这第一步毛坯预整形……这就做完了?比原计划整整快了三十分钟!”


    不少人悚然一惊,大感不妙。


    就在这时,怀瑾把手里的工件递给A组接手,转身从炉膛里夹出第二块烧好的坯料,“第二步,合金钢整体模锻,B组现在可以开始升温了。”


    锤声再起。


    疾风骤雨,一声叠着一声,听得人心惊胆战。


    B组大喊:“好的,怀工!”


    组里其他人也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抱上大腿了,说不定一飞冲天的机会就在眼前。


    仅仅十分钟,怀瑾就完成了合金钢整体模锻工序。


    她用卡尺量了几个关键尺寸,“毛坯热处理,正火加退火,按图纸上的曲线走。现在开始。”


    众人震惊地看着怀瑾一连串行云流水的操作:正火、退火、降低硬度、释放成型内应力……


    整套动作利落得赏心悦目,尤其是中苏联合组的技术员,越看越忍不住自我怀疑。


    怀瑾采用的工艺路径和他们截然不同,核心原理却相通。


    代入进去一比对,只觉得自己原先的流程处处是漏洞,而怀瑾这套方法逻辑严密、行之有效,看得人心里通透舒畅。


    研究凸心轮多年的他们,甚至从来没想过,凸心轮的优化能做到这么快、这么准。


    更别说,怀瑾精简了部分危险工序,反而让整个生产流程的安全性大幅提升。


    “不可能,不可能这么顺利!”


    有组员反应过来,要是怀瑾的流程更快、更安全,最终成品还更好,那还要他们中苏联合组干什么?


    有人颤抖着,像是努力说服自己,“不可能这么顺利。后面精加工阶段才是最难的部分,到时候精度要求一上去,她肯定就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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