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队的领队,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好事儿!万一怀瑾那个不行,不就显着你了吗?你看看周围,别人想当对照组还没这个机会呢。”


    刘铁柱扭头看了看四周。


    果然,好几道目光正盯着他,里面写满了羡慕嫉妒恨。


    他忽然觉得教练说得有道理。


    万一怀瑾的工件在测试中撑不下去,而他的撑下去了,好家伙,那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他就是新一代的锻造之星,就是华夏凸轮界冉冉升起的新太阳!


    “行!”刘铁柱把胸脯一挺,“我等着。”


    *


    测试机开始嗡鸣。


    机械师调好了参数,转速、温度、压强,按照标准工况设置,连续运转三十分钟。


    这是民用柴油机的常规验收标准,能撑过三十分钟,就算合格。


    “计时开始。”


    秒表按下的一瞬间,所有人的脖子都伸长了。


    然后他们看到怀瑾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怀瑾,你干嘛去?”


    怀瑾回过头,“现在都下午两点了。我从早上打到现在,还没吃午饭呢,去食堂吃个饭。”


    全场沉默。


    不是,你的工件正在经受最严格的测试,你去吃饭?


    你是真的不担心,还是已经放弃治疗了?


    王德彪竟然又笑了,格外和蔼可亲,“去吧去吧,去吧。别饿着身子,等测试结束了咱们再聊。”


    全场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窃窃私语爆发。


    可恶啊!王德彪你这个浓眉大眼的教练,竟然偏心!


    “王老刚才骂人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他笑了?他居然笑了?”


    “呜呜呜我们哪里比不上怀瑾,就因为她是女孩吗?”


    刘铁柱倒是松了口气,走了好,走了清净。等她吃完饭回来,她的工件肯定已经碎成渣了。


    而此时,张崇想了想,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这怀瑾有什么不一样。


    测试机嗡嗡地转着。


    第一个十分钟,三个工件都正常运转,看不出任何异常。


    第二个十分钟,还是没事。


    但选手区里,已经有人的肚子开始叫,大家才想起来,他们也从早上饿到现在!


    没人舍得走。


    怀瑾太狂了,谁都想看怀瑾的工件什么时候碎。


    “我就不信她能撑过三十分钟。”有人小声说。


    “万一撑过了呢?”


    “那就是测试标准太低了呗。王老不是说要加码吗?”


    “嘘,你听,什么声音?”


    “滋——滋——”


    尖锐的、不正常的摩擦声,从测试区传了出来。


    “碎了碎了碎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所有人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是谁?是谁的凸心轮?”


    刘铁柱“腾”地站了起来。


    他的凸轮,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形。


    一开始只是一个微小的偏心,凸轮旋转的轨迹从圆变成了椭圆,然后越偏越大,越偏越离谱。


    “滋——滋——”的声音越来越大。


    “10、9、8、7——”


    还没等旁边的人倒数到1,“砰”的一声闷响!


    凸轮从中间断裂开来,碎片飞溅。测试机发出一声哀鸣,停了下来。


    刘铁柱的工件,变成了一堆废铁。


    刘铁柱本人,石化成了一尊雕塑。


    “呜呜呜呜我的儿啊,你就这么没了!”


    众人:……


    感同身受了。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种心碎,那是他花了全部心血打出来的工件,连全尸都没留下。


    大家集体默哀了三秒钟,然后,不约而同,转向了另外两台测试机。


    现在就剩下标准凸轮和怀瑾的凸轮还在转。


    三十五分钟。


    四十分钟。


    四十五分钟。


    两个凸轮竟然依旧没有任何异常!


    测试员回头看王德彪,王德彪面无表情:“继续。”


    五十分钟。


    五十五分钟。


    一个小时的指针转过的时候,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小声问了一句:“它什么时候是个头?”


    快饿疯了!再熬下去,他们能把凸心轮生吃了。


    王德彪:“看看精度保持如何。”


    测试员把测试机关停,取出怀瑾的凸轮,用千分尺重新测量关键尺寸。


    然后他愣住了。


    “数据呢?”有人问。


    测试员咽了口唾沫:“热态变形量千分之三毫米。”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军工标准是千分之五。民用的就更宽松了,千分之十以内都算合格。


    千分之三,这意味着在极端工况下连续运转一个小时,这个凸轮的尺寸变化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不是,她那个凸轮怎么越转越漂亮了?”


    “你看那个表面,被磨得发光了,跟镜子似的!”


    “那不是磨的,是工况磨合,”程工纠正,“这说明它的设计余量够大,表面硬度够高,磨掉的是氧化层,不是基体。”


    “教授,您能说人话吗。”


    程工:……


    “人话就是,人家的凸轮,跑了一个小时,不仅没坏,还把自己跑顺了。”


    刘铁柱听到这句话,嗷的一声泪如雨下。


    这已经证明了怀瑾的优秀,选手们已经默认怀瑾能拿到满分了。


    然而,就在这时,王德彪忽然开口了。


    “继续测。”


    “怎么测?”


    “加强度。”


    测试员一愣:“加到多少?”


    “全负荷。转速、温度、压强,全部拉到这台机器的上限。”


    “王老,这已经是军用标准了!”


    “加。”


    一个字,斩钉截铁。


    测试员深吸一口气,伸手拧动了调节阀。


    两台机器的轰鸣声骤然加大,转速表指针猛地右摆,温度显示屏上的数字跳了三跳,稳定在一个惊人的数值上。


    防护罩里的空气似乎都在震颤。


    所有人屏住呼吸,看着两个凸轮在极限工况下飞转——


    肉眼可见的,标准配件开始出现颤抖,异响,继而弧线不断变形!


    轰隆一声,中苏合作的凸心轮碎了!


    “那怀瑾的呢?怀瑾的凸心轮怎么样了?”


    当他们把视线投向怀瑾时,所有人都忍不住瞪大眼睛。


    太漂亮了!


    银灰色的弧线变成了金红色,闪耀出耀眼光芒,然而没有颤抖,没有变形,如同一个心脏稳健有力地跳动!


    十分钟。


    三十分钟。


    一个小时!依旧没碎!


    所有评委眼睛都亮了,因为他们都意识到,这个凸心轮,对于目前国内的军工意味着什么!


    “快,快去告诉怀瑾!”


    *


    结果悬而未发,怀瑾反倒是最沉静从容的一个。


    她竟还有闲情逸致,好好逛了逛这边的食堂。


    据说这儿的师傅,都是从北京各大国营大饭店抽调来支援的,手艺自然差不了。


    眼看就要离开北京,总得尝尝当地的特色吃食。


    她兴致勃勃点了酱肉丝、溜肝尖,卤煮火烧……再加三碗炸酱面,嚯,这一通点下来,直接把旁边的人都看呆了。


    “这女娃子,这么多能吃得完?”食堂的师傅阿姨们都看傻了。


    有个师傅低声嘀咕:“估摸是比赛考砸了,多吃点也应当。”


    打饭的阿姨心下怜惜,给怀瑾舀了满满一勺饭,“哎呀,这年头,一个姑娘家扎在男人的行当里,不容易啊。”


    就在众人都以为这姑娘定然落败、正暗自难过时,食堂却自打怀瑾进来后,就像活过来了似的,接二连三有人跑进来报信。


    先是同队的雷场、马快手、牛大力几个人,隔十分钟就跑过来一趟,就为了冲怀瑾喊一句:“怀瑾,你的工件没碎!”


    “太好了,隔壁那选手的工件裂了。”


    “没错没错,现在就剩你的和标准样件还完好!”


    再半个钟头,来的就不是学生了,是刘老师。


    那么大个成年人,脚下跟踩了风火轮似的,直冲食堂进来,两眼亮得惊人:“怀瑾,你的工件没碎!”


    已经超过民用工件的规定时间了!


    到后来更热闹,食堂的师傅阿姨们从没见过这比赛能引来这么多人,一拨接一拨地往这儿涌。


    一眼看去,有西南来的考生,也有北京的、东北的,天南海北哪儿的人都有。


    高矮胖瘦的男考生,认识怀瑾的、不认识的,一个个都像报信的小雀儿似的,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没碎!”


    怀瑾慢条斯理吃完了饭,在食堂阿姨们震惊的目光里道了声谢,施施然回了宿舍。


    她心里想着,也该梳洗收拾一下,去迎接属于她的胜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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