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门口, 刘老师已经等在那儿了。


    “怀瑾!”他迎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怎么又提前出来了?!”


    “做完了。”


    “做完了你也得检查啊!你知不知道这门课有多难?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门课上栽跟头?你……”


    刘老师说到一半, 忽然停了,因为他看见怀瑾的眼睛,如此明亮、坚定,像是能无坚不摧。


    “算了。”刘老师松开手,“出来就出来了吧。反正理论只占百分之二十,实操好好考,一样能追回来。”


    怀瑾眨眨眼,恍然大悟,这是在督促她不要大意,那群竞争对手随时可以通过实操追上来?


    怀瑾重重点头,“好的,老师,我明白了。”


    刘老师听她这么一说,心更沉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理论考试结束,下午放假。


    组委会的安排是让考生们放松放松,逛逛北京,看看名胜古迹。


    但那些逛出去的考生,个个脸色发灰,逛到半路就回来了。


    没什么好逛的,走到哪儿脑子里都是那些没做出来的题,天安门都救不了。


    考场外的走廊上,各种声音此起彼伏。


    “我去他大爷的,那道金相题到底是什么组织?我看了十分钟,最后蒙了个回火索氏体。”


    “回火索氏体?你出来的时候没跟你老师对一下?那是粗片状珠光体,高温烧过头了才会出那种东西!”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见过!”


    “我也是蒙的……我写了贝氏体。”


    “贝氏体?贝你个头啊!那照片上的组织跟贝氏体有一毛钱关系吗?”


    骂声、叹气声、争辩声搅在一起,把整个走廊填满了。


    各省市代表队之间的竞争气氛,在这场考试之后,缓和了不少。


    前几天的火药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家都是难兄难弟的亲切感。


    山西队的几个人跟北京队的坐在一起吐槽出题人,东北联队的路过,也被拉进来一块儿骂。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越骂越起劲,越骂越觉得,不是我不行,是出题人太不是东西了。


    “这一届的题,比往届难了不止一个档次。”有人压低声音说,“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跟军部的一个项目挂钩。考得好的,有可能被选进去。”


    这话一说出来,刚才还在骂骂咧咧的几个人同时安静了。


    军部项目!在座的每一个人心里都太清楚了,一辈子可能只有一次的机会。


    “所以那些提前交卷的……”有人忽然说了一半,停住了。


    大家意识到了,可恶啊!这跟孔雀求偶故意炫技有什么区别!


    但谁让人家还真有东西可以炫呢?


    *


    同一天下午,阅卷大楼里,几十号老师被关在几间屋子里,批改铺天盖地的试卷。


    “这也太压榨人了,”物理组的王老师把一沓卷子往桌上一搁,“往年理论阅卷至少给两天,今年倒好,一下午加一晚上,明天一早就要出成绩。”


    化学组的李老师接话,“我听说是因为实操工位要按理论成绩分配,组委会那边等不及。”


    “那也不能这么搞啊,咱们又不是机器。”


    抱怨归抱怨,活儿还得干。


    各组的办公室里,红笔在纸上刷刷刷地飞。


    数学组最先改完。


    几个满分卷被抽出来放在一边,准备复核。


    孙组长翻了翻那几份卷子的姓名,杨建平,王建国,刘铁军,李志远……都是意料之中的人选。


    “第五个呢?”有人问。


    孙组长翻了翻桌上的试卷,从最底下抽出一份,看了一眼姓名栏。


    “怀瑾。”


    “怀瑾?”旁边的人凑过来,“她数学也满分?”


    “卷子在这儿,你自己看。”


    那人眉头皱了起来:“这字也太丑了,横不平竖不直的,有些地方连笔连得都不认识了。”


    “丑归丑,答案是对的。”孙组长把试卷拿回来,放好,“行了,别大惊小怪的。”


    但他心里已经在想了,数学满分,物理呢?物理她考了多少?


    怀瑾数学拿到了满分,老师们再也按捺不住,立刻前往物理组核对成绩。


    “数学满分?”物理组的陈老师抬起头,“你说谁?怀瑾?”


    “对,就是那个女队长。”数学组的孙组长,手里还攥着怀瑾的数学试卷,字迹潦草堪比狂风席卷,可人家考了满分,便比什么强。


    “所以,你觉得她物理也能考满分?”


    “为什么不呢?”


    陈老师拧眉。


    物理试卷的难度他心里最清楚,选择题里埋了坑,填空题里藏了雷,计算题的最后一道更是处处陷阱,到目前为止,阅卷组还没见到任何一个考生绕过去。


    “把她物理卷找出来。”


    “怎么找?这堆卷子少说还有三四百份,”旁边的小年轻话说到一半,忽然笑了,“也是,怀瑾好找。”


    他伸手从还没批改的那摞试卷里抽出一份,在大家面前晃了晃,所有人都笑了。


    那字迹,像喝醉了酒。在一堆工工整整的答卷里,实在显眼。


    “人家一年前还是文盲,”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师叹了一声,“字丑正常,一年能学成这样,也算天才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


    “一年前文盲,现在数学满分?”


    “这姑娘不得了啊!”


    陈老师把怀瑾的物理卷翻开第一页。


    第一题,对。


    第二题,对。


    第三题,对。


    他的红笔在空中悬了一瞬,落下去,打了一个勾。


    “选择题全对,填空题全对。”


    他翻页的动作越来越快,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不知不觉都围了过来声。


    “计算题第一道,对。”


    “第二道,对。第三道……”


    那道藏了陷阱的题,全考场五百多人无一人幸免的题。


    他的目光落在怀瑾的答案上,忍不住靠向椅背,捏了捏鼻梁。


    “怎么了?”旁边的人凑过来。


    陈老师没说话,把试卷递过去。


    孙组长低头一看,嚯,好家伙!


    卷面上干干净净,没有涂改,没多余步骤,只有一个个鲜红刺目的红勾。


    “全对?”孙组长不可思议。


    陈老师点了点头,“物理满分,全场唯一。”


    办公室彻底沸腾。


    “数学满分,物理满分,那化学呢?”


    “化学组!快去化学组!”


    “锻工基础呢?锻工基础也去看看!”


    消息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从数学组传到物理组,从物理组传到化学组,从化学组传到锻工基础组。


    每一站都经历了同样的过程,先怀疑,后翻卷,接着是长久的沉默,最后是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化学满分!”


    “锻工基础满分!”


    四门笔试,四个满分,同一个人!


    一个从西南偏远省份来的、一年前还不认识几个字的女孩子,在全国青年重工技能大赛的理论考试中,拿下了史无前例的全科满分。


    阅卷大楼灯亮了一晚,每个人深深记住了同一个名字——


    怀瑾!


    第二天早上,比赛场馆入口处,红榜还没贴出来,人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红榜贴上墙的那一刻,所有人同时往前涌。


    挤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忽然不动了,跟见了鬼一样。


    排在后面的人拼命伸脖子,急得直骂:“怎么了?第一名是谁?你倒是说话啊!”


    终于,最前面的人转过头来,失魂落魄:“是怀瑾!四科全部……全部满分!”


    “什么?”人群嗡的一声炸了!


    有人不信邪扒拉着往前拱,然后,集体跟丢了魂似地,不愿意相信。


    北京队的杨建平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个名字,转身走了。


    东北联队的王建国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假的,肯定是假的,作弊,对,她作弊了!”


    却没人附和,因为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不知谁说了一句:“她今年才十六。”


    是啊!如此年轻,前途如此光明,真让人羡慕。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怀瑾!你能不能走快点!”


    西南省队来了。


    挤在前面的人下意识地回头看,看见一个姑娘走在队伍最后面,双手插在裤兜里,漫不经心。


    她旁边是刘老师,急得直搓手:“你知不知道今天是啥日子?出成绩了!你倒好,睡到日上三竿!”


    怀瑾打了个哈欠,“早看晚看不都一样?分数又不会变。”


    考生们……


    扎心了!


    怨念值密密匝匝地扎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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