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是没做过难题。
在省队集训的时候也刷过几套往届的模拟卷,那会儿还觉得自己挺行,甚至想着到了北京说不定能超常发挥。
结果两张卷子下来,他们连填空题的选项都没掰扯清楚,那边已经有人提前交卷了。
差距,喘不过气来的差距。
刘大勇想起自己试卷上那大片怎么也钻不透的难题,再看怀瑾竟然有心情翻招待所挂着的旧画报,那股邪火一下子蹿到了嗓子眼。
“怀瑾同志,你交卷那么早干啥?故意显摆?坏我们士气是不?”
会议室里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两个人身上。
哦豁,打起来了吗?
他们就知道,刘大勇和怀瑾之间,总归是要有一出的。
刘大勇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这几天的憋屈全倒出来:“物理考试你排第九名,不是第一个交卷的,这说得过去。”
“数学考试你突然就第四个交卷了,为什么?你是不是故意提前交卷,给我们制造压力?”
刘大勇眼睛都红了,“你知道我们剩下的人坐在考场里,看见你们一个一个举手交卷,心里是什么感受吗?”
“我们还在做选择题,你们就交卷了!我们,我们还考什么?!”
刘大勇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
对啊!为啥这破考试,允许大家提前交卷呢?
这不是活生生告诉碾压他们自尊,告诉他们有多失败吗?
怀瑾从画报上抬起眼,表情比他还要理所当然:“考完了不交卷,坐在那儿数算盘珠子吗?”
刘大勇被她这个回答噎着,嗓门又粗了一圈:“你考完了就不能再检查检查吗?你那么早交卷,你就确定自己能拿满分?万一有错的呢?”
怀瑾:“这么简单的卷子,你们考不到满分吗?”
所有人不可思议瞪大眼睛。
“这么简单的试卷?”
“她说这套让大家骂爹喊娘的试卷这么简单?”
天呐,给他们一条活路吧!
铺天盖地的怨念值,让怀瑾心情愉快。
怀瑾恍若未觉双双喷火的眼睛,继续轻飘飘地补着刀。
“前面早走的几位交卷,也是奔着满分去的。赶那么早,不就是给后头磨蹭的同志一点压力?提提速嘛!”
“想来咱集训队的同志都是成熟的革命战士、搞科研的好苗子,这点小压力,那肯定都是顶得住的,对不?”
什么叫做阴阳怪气,这就是了。
“呜!” 角落里真传来了忍都忍不住的呜咽声。
“怀瑾!算你狠!”
“我们,我们跟你拼了!”
悲愤的控诉此起彼伏。
承认自己考不到满分?那是废物。
承认自己中了别人的心理战术?那是蠢。
承认自己没有抗压能力、不成熟,还没有骨气?
那是又废又蠢还不许人家说。
马快手仰面倒在了床上,拿枕头捂住泪流满面的脸,“我活着还有什么用啊!”
刘大勇又悲又愤,像是被逼到墙角的困兽发出嘶吼。
“怀瑾!我倒要看看你能考多少分!”
看着一张张或惨白、或通红、或羞愤交加的脸,怀瑾变态快乐了。
“好好休息呀同志们!明天还得为革命加油呢!”
众人……
请苍天,收了这妖孽吧!
倒是刘老师特意找怀瑾谈了谈话。
“怀瑾,你是队长,话不好这样说嘛!都是革命战友,要讲团结互助!”
看看你的队友都成湿哒哒蘑菇了。
怀瑾笑眯眯:“老师,我也是这么想的。你看,我连卷子都没掏出来念答案给人听,够地道了吧?”
你还想对答案!
还真有几个眼神闪烁、探头探脑想和怀瑾对答案的学生,被老师吼了回去:“都回去看书,想对答案?门儿都没有!”
也不想想怀瑾这么自信报答案,她能做错吗?到时候发现考太差,崩溃的还不是自己?
刘老师到底让怀瑾收着点,要是让别人说点什么闲言碎语,譬如不团结同志啦,思想滑坡了,那就麻烦了。
怀瑾不在意点点头。
刘老师则是回去安慰下大家,“怀瑾,也是为大家好,大家不要想太多,别往心里去……”
被捅了无数刀的同学们……
老师,你们偏心!
昨晚怀瑾那场数学提前交卷的风波,并未引发太大波澜。
毕竟六十年代,大家还是不相信长辫子姑娘能在爷们堆里掀浪头滴。
*
直到第二天上午——
化学开考,怀瑾成为第一个举手交卷的考生身上!
“是怀瑾!”
“西南那个扎着俩麻花辫的小姑娘?!”
连原本气定神闲的杨建平明显愣了一下,眼底第一次浮上愕然,紧接着果断扬手:“交卷!”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考场,在走廊上打了个照面。
杨建平停了一下脚步,一看就是在等她。
怀瑾也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杨建平忽然开口了,“你怎么做到的?”
怀瑾看了他一眼,“什么怎么做到的?”
“提前四十分钟交卷,”杨建平盯着她的眼睛,“化学试卷的难度我心里有数,不可能有人四十分钟做完并且确保全对。”
“那看来你对化学难度的判断与我不一样。”
话题就此终止,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始背答案。
“第一题A,第二题C,第三题,你选的什么?”
杨建平没等她回答,“我选B。氧化剂和还原剂的物质的量之比是1:3。”
他停下来,看着怀瑾,像是在等她说“我也是B”。
怀瑾看了他三秒钟,笑了,“选C。”
杨建平愣了一下:“C?怎么可能?”
怀瑾说,“它问的是‘被还原的氧化剂’和‘被氧化的还原剂’的比例,你算的是总比例,所以应该是……”
“1:2。”杨建平替她说完,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会在如此简单一道题出错!
刘老师匆匆赶来,愤怒地看向杨建平,觉得他在怀瑾面前背答案,毫无考试道德。
对方老师也面露心虚。
可随后,杨建平失魂落魄地说道:“第三题选 C,怎么可能是 C?”
对方老师瞬间心态失衡,这是杨建平做错了?
怎么可能?他惊愕看向那一对已经走远的师徒。
这怀瑾,到底是何方神圣?
锻工基础理论的考试,是在一片低气压中开始的。
这门课是所有人心里的鬼门关。
题目深、广、刁钻,光书本上那点墨水,肯定不够,还要在车间不断实践。
每个考生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输给怀瑾数理化可以忍。
但这门课,不能再输了,要不爷们脸往哪儿搁?
“我就不信了,”东北联队的王建国表示,“她一个学了一年多的,能在这门课上比得过咱们?”
队友点头,斗志汹涌。
开考铃响。
十分钟,二十分钟……
考场只能听见考生们此起彼伏的唉声叹气。
难,真难啊!
直到第二十五分钟,第一声翻页响了起来。
“唰!”
全场目光同时射向那个方向。
是北京队的杨建平。
他面无表情地把试卷翻到了第二页,继续往下写。
程老师在杨建平身上停了一瞬,含笑点头。
这一届的考生,确实不一般。
往届到了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还在第一页挣扎,能这么快翻页的,少之又少。
考场里的气氛越发凝重。
每个人的心里都在较着劲,不能慢,不能输,不能让别人拉开差距。
第三十五分钟,第二声翻页响起。
这次是东北联队的王建国。
他的动作很重,可以看向怀瑾,只可惜怀瑾没在意,头都没抬。
紧接着,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响起。
刘铁军,李志远……都开始翻页了。
休息室里,几个老师隔着玻璃窗往里看,小声议论着。
“这一届的苗子确实好,”山西队的老师感慨,“往年这个时候,能有五六个翻页就不错了。今年这都七八个了吧?”
“杨建平那个速度,不愧是北京队的。”
“王建国也不差,你看他答题那个架势,稳。”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而然地拐到了怀瑾身上。
“哎,你们那个女队长呢?”有人朝刘老师那边努了努嘴,“翻页了没有?”
刘老师眉头皱着,一副懒得和尔等俗人交流的架势。
“还没呢,”另一个老师替他说了,“我也注意了半天,她那个位置,到现在没翻过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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