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这是能随便乱进步的?这批配件要是出了问题,谁负责?你负责?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校长没被这气势压倒,“可是苏组长,这不是没出问题吗?”
苏组长的话哽在了喉咙里。
这还真是。
想要治人的罪,总得先把人家犯的什么罪指出来。
而现在,人家明晃晃地把成品摆在这里,每一根都完好无损,每一根都经得起眼睛看。你凭什么说人家做错了?
他深吸一口气,指着校长,怒极反笑:“老李,我算是知道了,你这是给我挖坑。”
“哪里哪里,”校长把姿态放到地上,腰弯得比方才更低,“这不还是劳烦你来仔细查验嘛。这批工件要是出了任何问题,不用你提,我这个校长该撤职撤职,该处分处分。”
苏组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冷哼一声:“行。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不能这么硬气。”
他一挥手:“全部拿去测。”
在场的所有人,心弦都绷到了最紧。
技术员、一线技师,呼啦啦全围了上去。
谁都知道,接下来的检测就是真正的重头戏。一旦出了问题,别提升职加薪了,大家集体去吃西北风。
第一关,样板透光。
这一关甚至可以叫一眼定生死。
技术员从那堆凸轮轴里随机抽取了若干件。抽的时候,苏组长还特意叮嘱了一句:“抽几个看着差一点的。”
他倒是想给老李一个教训,让你这么狂。
技术员走上前,在那一百根凸轮轴前转了两圈,斟酌了好一阵。
这可怎么挑?
这些凸轮轴一个个的,倒不是说每一根都完美得无可挑剔,但那水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绝对是大师之手。
轮廓、弧度、尺寸,每一处都极其标准,而且风格高度统一,一看就是出自同一个人。
现场每一个懂行的人心里转了一圈,看来,省冶金是挖到宝了,就是不知道是谁?难道是老钱,以前咋没看到他还有这一手?
技术员最终还是随机拿了几根。
“行,”苏组长说,“先看。”
技术员把样板往凸轮上一卡,手电筒从背面打光,沿着接触线一寸一寸看。
所有人提起心弦,疯狂各路神仙菩萨祖宗保佑,
“怎么样?”苏组长问。
技术员有些恍惚:“透光均匀!”
苏组长不是第一次验收这种二三道工序的活。
省内的几个协作单位,他都去验过。那些单位做出来的凸轮轴,样板透光这一关,多少都会有些漏光的地方,有的在凸轮峰顶,有的在基圆过渡处,总之不可能做到每一根都均匀透光。
而省冶金学校这批,一百根,随手抽了几根,全部均匀。
苏组长眯起眼睛,“行啊老张,看来你这是有备而来。”
校长心里的那块大石头,落下了半截。
第一关过了,即便后面有些小问题,军代表那边也能轻拿轻放。
他的语气松快了不少:“哪能呢?就是跟军代表同志学,多给年轻人机会。这才有了今天这点造化。”
年轻人?
苏组长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你们这批工件,第二道第三道工序是谁打的?”
他之前就觉得有些奇怪。
省冶金学校军工项目组的技术员,有一个算一个,他作为验收方多多少少都有关注。钱大壮他知道,以钱大壮的水平,打不出这样的工件。那还能是谁?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最后定在了那个他一进门就注意到的、唯一的女性身上。
“该不会……”苏组长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校长相当骄傲:“对,就是咱们的怀瑾。苏组长,你别看怀瑾年纪小,她的本事可是一等一的。”
“她特别有创新精神,别人不敢做的,她敢做;别人不敢想的,她敢想。最重要的是,目前为止,她手上的良品率,是百分百。”
苏组长深深看了怀瑾一眼。
这个女娃娃站在人群里,个头不算高,扎着一条利落的马尾辫,但胆子是真大,见他看来,还敢冲他笑呢。
苏组长……
苏组长有些扭捏的也回了一个笑。
他带了这么多年兵,手底下走出去的技术员一批又一批。
但这年头,有点本事的年轻人都削尖了脑袋往国外跑。他有个孙女,跟这姑娘差不多大,整天念叨的就是怎么出国、怎么不回来。
而这个姑娘,站在六十年代的锻造车间里,满手机油,一身铁味,如此自信、从容等着他验收她打出来的凸轮轴。
这就是他们祖国的下一代啊!
“行,”他说,“既然你们这么有自信,那我给你们的验收标准,可要比别人更严。”
苏组长这句话一出口,省冶金学校这边原本稍稍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钱大壮的腿肚子都在转筋。
小峰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小声说:“哥,能过关吗?”钱大壮咬着牙,“能的,一定可以的。”
在放弃了火烧仓库后,钱大壮只能盼着怀瑾给力点。
无论是对怀瑾好的、对怀瑾坏的、服气的、不服气的工人,此刻都在祈祷。
一定要过关啊!
否则,整个厂从校长到组长到每一个小工,有一个算一个,轻则写检讨,重则革职查办。
这一辈子就算到头了。
第二关,千分尺硬测。
军工体系的技术员验活儿,从来不跟你客气。对那些长期合作的单位,他们或许会抽检几个关键数据,差不多就过了。
但省冶金学校不是合作单位,所以技术员们拿出了苛刻的检测方案。
法兰端,测。
轴伸,测。
凸轮的每一个工作面,六个凸轮,一个不漏,全部测!
基圆部分,更要反复测!
每一个关键位置,全尺寸,一个数都不能少。
省冶金都吓得腿软了,互相搀扶着瑟瑟发抖。
怀瑾:?
为什么突然前后左右都开始晃动?
“法兰端直径,公差正负两丝!”
“凸轮升程,公差正负三丝!”
技术员报数据,从一开始的冷静,不可避免变得惊讶。
“轴伸跳动度……”
“凸轮相位角……”
……
“所有的数据,全部落在公差范围!”
技术员们惊讶看向怀瑾,这是真牛啊。
最了解行业的或许不是一线的锻工,而是他们检测的技术员。
走过如此多的合作单位,只有他们才知道,即便是大师,数据也不可能如此稳定。
偏偏怀瑾,偏偏一个如此年轻的丫头,竟然做到了!
有人感叹,“看来,以后锻工的天,要变了。”
苏组长忍不住问怀瑾:“这批工件,你有什么诀窍?怎么做到数据偏差这么小的?”
旁边的钱大壮耳朵都快伸到怀瑾身上了,快说啊,他也想知道。
怀瑾很认真的说了一个很不认真的答案,“有图纸,照猫画虎。”
众人……
谁不知道啊!
苏组长追问:“可是光有图纸,数据偏差为什么能控制得这么精准?”
“因为我的数据一向都很准。”
“……怎么做到的?”
“勤学苦练,反复锻打。”
苏组长点了点头,这才对嘛。
“看来你也是个很勤奋的年轻人。我们搞技术的,就是要有这种精神。”
钱大壮……
日了狗了,怀瑾如果勤奋,那他们就都是劳模了。
苏组长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柄放大镜,凑近了工件表面,一寸一寸地移动。
这一步其实已经超出了常规验收的范畴。
样板透光过了,千分尺数据全在公差范围内,按照程序,他完全可以宣布验收合格了。
但他怕技术人员没经验,亲自看一看,到底怎么回事。
苏组长:“还要看看淬火后的微裂纹、锻造过程中的折叠痕迹等等。”
“这些瑕疵,平时看不出什么。但柴油机拉到两千转的时候,任何一个细小的褶皱,都可能在高频交变应力下,扩展裂纹,导致凸轮轴断裂。”
校长冷汗都出来了,还强装镇定,“理解,毕竟动力系统的心脏停跳,后果不堪设想。”
苏组长的放大镜在凸轮表面移动,一格,两格,三格……
他屏住了呼吸,没有褶皱,没有裂纹!不可思议!
“毫无瑕疵。”他喃喃地说。
校长听到这句话,整个人一下子松了下来,肩膀都矮了两寸。
“我早就说过了,我们怀瑾做工件,那是很有追求的!”
怀瑾点头,就是就是。
苏组长还在抚摸着工件表面,他想的比校长更深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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