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接开口:“军工厂的军代表能把这批工件交给咱们,是看重咱们学校的实力。咱们自然也不能让军代表失望。”


    “尤其是这种凸轮轴,精度要求极高,稍有差池,整根就废了。”


    校长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我们都知道,这批凸轮轴用的是特种合金钢,材料造价昂贵,损耗比太高的话,军代表那边会直接撤销合作,”钱大壮转向校长,目光毫不避让。


    “所以,校长,无论您怎么说,如果怀瑾不能在精度上达到我们的标准,她不能进这个项目。”


    校长:“钱组长……”


    “校长,”钱大壮打断他,“这是军工项目,用的都是人民的钱。坏一根,就是人民的损失。您说呢?”


    空气忽然变得很紧,其他六个组员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屏息看着这边。


    怀瑾从头到尾听完,伸手翻了翻图纸,又合上,抬眼看着钱大壮。


    “行,”她说,“你想要我比什么精度?”


    她懒得费口舌了。


    拼人脉、拼资历、拼关系,她确实没有。但拼实力,怀瑾在心里笑了一下,她不但不怕,而且已经等不及了!


    等不及去试试那个凸轮轴用的特种合金钢,更等不及去应用回音锻法。


    “今天开始,你先打民用组的活儿,长河农机厂的拖拉机半轴。三十根,”他竖起三根手指,“废品率保持在百分之七点五以下。能做到,你就可以进项目。”


    刘老师在旁边一听,脸色就变了:“这个要求太高了,就算是实训组的老手,也未必能行。”


    校长也开口了:“你们实训组自己也没几个人能做到这个良品率吧?”


    钱大壮坦然承认:“确实没几个。但怀瑾同志经验太少,又是头一回接触军工项目,我们对她的要求严格一点,也是正常的,不是吗?”


    校长正要再说什么,怀瑾开口了:“行。”


    一个字,干脆利落。


    “你知道这个要求有多高吗?”校长压低声音,“实训组最好的老手,良品率也就在百分之九十上下。百分之九十二点五,那是要把废品率压到……”


    “我知道。”怀瑾说,语气依然平静,“赶紧弄完就行了,没必要争来争去的。”


    钱大壮笑了。


    果然,年轻人嘛,年轻气盛,受不得激将法。这一路走来,怀瑾太顺了,顺得已经忘了真正的锻造有多难。


    让她碰碰钉子,也好。


    她最该学会的第一课,就是尊重前辈。


    “一言为定。”钱大壮说。


    他已经迫不及待看怀瑾的笑话了。


    当真以为军工项目,是她一个女学生能沾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怀瑾转身走向民用组的工位。


    民用组那边, 好几个都是老面孔。


    领头的老张头,一看见怀瑾就笑了:“哎呦,咱们的冠军来了!”


    怀瑾笑着打了个招呼:“张师傅好。”


    “怎么, 要上手?”老张头擦了擦手,“要不要我先教你几个技巧?这拖拉机半轴跟你们比赛打的那个小工件可不一样,大件, 力道要足, 火候要准,”


    “不用,”怀瑾笑眯眯地说, “我先看看。”


    “真不用?”老张头有点意外。


    “真不用。”


    老张头看了她一眼, 没再多说。他对这个姑娘很有好感,不骄不躁,拿了大奖回来也没摆架子。既然她说要看,那就让她看吧。


    他特意放慢了速度, 一边干一边嘴里念叨着步骤, 有意无意地教着怀瑾。


    “你看啊,配料送进炉膛, 烧到橘红色……”


    “气锤落下来的时候, 要跟着震动的劲儿走……”


    “棒轴从模具里打出来, 要稍微留一点余量……”


    怀瑾站在旁边, 双手背在身后,认认真真地看着。


    从头到尾,她没有动手, 没有提问,一个字都没有说,但她的耳朵, 一直在听。


    回音锻法,让她的听觉敏锐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她能听见钢坯在炉膛里加热时发出的细微嗡鸣,那是金属晶格在高温下重新排列的声音。


    她能听见气锤落下时,钢铁被挤压变形,于工件内部引起连锁反应。


    在模拟空间的经验,正在此刻不断适用于现实。


    三次后。


    怀瑾开始分辨出老料和新料的敲击声差异。


    老料内部有微小的疲劳累积,声音发死,但新料则清亮饱满,回音悠长!


    十次后。


    她能听出老张头每一锤的力度是否均匀,力度偏了,声音就会往一边歪;力度刚好,声音就像一个完整的圆,从工件中心向四面八方散开。


    三十次。


    怀瑾听出老张头手里的那根棒轴,在第三锤的时候,总会习惯性走空,像是走路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砖。


    怀瑾往上一看,注意到老张头胳膊上的伤疤,哦,是因为肌肉拉伤过,所以在用到这里发力时,会下意识放轻吗?


    怀瑾听了一整天,那叫一个乐此不疲,沉迷不已。


    第二天,老张头以为怀瑾还要继续装深沉。


    “张师傅,”怀瑾忽然说,“让我试一下?”


    老张头愣了一下:“你确定?这可算在你那三十根里面。”


    “确定。”怀瑾挽起袖子。


    老张头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他转身出去,找了个小徒弟,低声说:“去,通知校长,怀瑾要上手了。”


    他是好意。


    万一怀瑾第一根就打废了,有校长在场,钱组长那边也不至于太过分。


    校长正在办公室里跟几个老师商量明年的招生计划,这次特意向怀家村多开放了几个名额。听到消息,他摆了摆手:“先让老张盯着,我等会儿再下去。”


    他估摸着,怀瑾第一根多半要废。


    这种大件跟比赛的小件完全是两码事,力道、火候、节奏,全都不一样。就算再有天赋,也得先交几根学费。


    所以他想着,下午再下去看看,到时候该安抚安抚,该鼓励鼓励。


    等他和刘老师忙完手头的事,慢悠悠地走到民用组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一进门,就看见老张头坐在门口的长条凳上,整个人失魂落魄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


    校长心里一震!坏了!


    是不是怀瑾打废了?而且打废了很多根?


    他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老张,怎么了?怀瑾打坏了多少根?你别急,她毕竟年轻嘛,年轻人办事就是不靠谱的。”


    老张头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让校长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咋不像是心疼,不像是懊恼,倒像是……


    校长不知道如何形容这个表情,直到一分钟后,这个表情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校长,”老张头的声音干涩,“她打完了。”


    校长一愣:“打完了?三十根都打完了?”


    “不是,”老张头摇头,“她打了十根。”


    校长的脸色一变:“废了十根?”


    “没废,十根,全好。”


    校长心想,这老张,还没睡醒呢?


    三步并作两步往里走,一进工位区,他就看见钱大壮了。


    坏了!急匆匆赶过去,却看到钱大壮站在怀瑾的工位旁边,身体僵直。


    校长心里奇怪,加快脚步走过去,然后他也僵住了。


    怀瑾的工位上,十根拖拉机半轴排列着。每一根都泛着暗银色的光泽,,没有一丝裂纹,没有一处夹灰,连锤击的纹路都均匀得像用手抚平。


    当真是漂亮!


    “拿卡尺来。”校长说。


    旁边的小徒弟赶紧递上卡尺。


    校长量了第一根,公差在允许范围之内。


    第二根,更好。


    第三根,一样好。


    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每一根的尺寸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公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校长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了。


    他抬起头,看着怀瑾。


    怀瑾正站在气锤前,手里夹着一根烧得通红的钢坯。她的眼睛半阖着,整个人沉浸在入神的状态。


    气锤落下。


    “砰。”


    那声音跟别人打出来的不一样,嗡鸣竟然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又是一锤。


    “砰!”


    钢坯在模具中流动,像是被看不见的手引导着,听话地、温顺地填充到每一个角落。


    第三锤落下。


    半轴的雏形已经出来了,三根手指宽的棒轴上,每一个弧面都圆润饱满,过渡处光滑毫无痕迹。


    校长终于明白为什么钱大壮是一张死人脸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学徒应该有的水平!


    这种精度,这种手法,这种行云流水般的节奏感,让人想到在军工核心车间里干了几十年的老师傅,还是国宝级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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