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坐在第三关的大棚里,面前摊着参考资料,冷汗一滴一滴地从额角滑下来。


    他是怎么都没想到,怀瑾竟然追上来了。


    第一关,怀瑾追了他二十分钟。第二关,又追了他将近十分钟。现在他领先的优势只剩下了不到一分钟,也就是说,他们几乎同时开始第三关。


    怎么可能?他比怀瑾早出发整整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的优势,在短短两关之内就被她吞掉了大半。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心绪一乱,书上的字就开始跳。他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那些原本熟悉的公式和术语,此刻像是蝌蚪在纸面上游来游去。


    然后他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合上书的声音。


    他猛地转过头,怀瑾把参考资料合上了,推到桌角,拿起了笔。


    又是十分钟!


    她又是只看了十分钟!


    这同学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看完了?她真的看完了?还是只是装样子?


    不,不可能只是装样子,连续两关高分通过的人,不可能只是装样子。那她真的在十分钟内看完了整本资料,并且理解了全部内容?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笔筒。不行,他也要开始答题,不能再看了,再看就来不及!


    “冷静!”


    一声大喝响起。


    是他的教练,不知什么时候冲到了场地边上,双手拢在嘴边。


    “别被她打乱了心绪,她是蒙你的,按照你自己的节奏来!”


    这同学的手僵在半空。


    对,怀瑾一定是故意的,故意十分钟就合上书,故意在他面前拿起笔,故意给他制造压力!


    这场考试的题目有多难他是亲身体会过的,不可能有人在十分钟内看完资料。她一定是在虚张声势。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收回来,重新低下头,把目光定在书页上。


    到底是东风钢校选出来的尖子。一旦稳住心神,那些漂浮的字符渐渐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书,强迫自己不去想旁边的怀瑾在干什么,不去想她是不是已经答完了第一页,不去想她是不是又拿了一个满分。


    可越是不想去想,心里就越是发慌。


    真的像老师说的那样,怀瑾是在蒙他吗?


    那些成绩也是蒙的吗?连续两关的满分,能是蒙的吗?


    没事,他安慰自己。他比怀瑾多看了十几分钟,理解得一定比她深。他还有优势。他有优势。


    他放下书,拿起笔,深吸一口气,翻开了试卷。


    然后他听见旁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大,可它落在他耳朵里,如同炸雷。


    “老师,交卷。”


    怀瑾说。


    东风钢校的六号猛地一抖,笔尖在试卷上划出长长的墨痕。


    他僵硬地转过头。


    怀瑾已经站了起来,把试卷递给了监考官。


    监考官接过来,照例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省冶金学校,怀瑾,第三关满分,率先完成比赛!”


    东风钢校的同学盯着她的背影,他的试卷上,第一道题还没有写完。而怀瑾,已经完成了比赛。


    他比怀瑾早出发三十分钟,可现在,怀瑾超过了他。


    “恭喜省冶金学校,拿下理论赛团体赛第一!”


    全场死寂,像是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被抽走了。


    片刻后,众人爆发。


    “省冶金学校?怎么是省冶金学校?”


    “他们刚才不是已经掉到第五第六了吗?”


    “从什么时候追上来的?我怎么没看见?”


    “东风钢校这就第二了,开什么玩笑?我们学校不是一直领先吗?”


    全场骇然,到底发生了什么?冠军怎么会是省冶金呢?


    是的,他们都承认省冶金学校很强。


    第一棒方野抢了五六分钟的优势。


    可紧接着的二号、三号、四号、五号,一棒接一棒地把那点优势全赔了进去。


    等轮到怀瑾的时候,他们分明距离第一名已经落后了整整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


    在这种分秒必争的接力考试里,三十分钟的差距,跟被判了死刑没有区别。


    可偏偏怀瑾,那个所有人都不看好的女孩,把这三十分钟,一分一秒地追了回来!


    “不,不是追回来,是反超。”


    “如果这是个人赛,她就是一骑绝尘碾压所有人!”


    众人……


    一个在所有人认知里体力天然吃亏的女孩,比全场所有男生都快!


    不可思议,全场轰动了。


    “是怀瑾赢了?”


    “那个女学生,怎么可能?”


    一个又一个人从座位上站起来。


    后排的人踮起脚尖,前排的人探出半个身子,栏杆边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赛道方向看,“哪呢?在哪里?”


    “就那个?咋看上去平平无奇?”


    对怀瑾的讨论,从选手区烧到裁判区,从裁判区烧到观众席,从观众席烧到赛场外面的马路牙子上。


    “什么?你还不知道比赛结果?”


    “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是不是东风钢校?”


    “不是。”


    “省机电?”


    “不是。”


    “难道是省冶金学校?”


    “没错!就是他们!”


    “哎呀,这省冶金学校是真的不错。我早就说该把孩子送过去,你们非说人家没落了。”


    那人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嘟囔了一句:“我那是……我那是没想到他们还能翻身嘛。”


    “不过说实话,要不是他们队里那个女孩拖后腿,成绩肯定更好,可惜了。”


    旁边的人忽然转过头来,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你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他们最后一棒,就是那个女孩。”


    “啊?那她是不是拖后腿了?”


    “放屁!是她把时间追回来的。”立刻有女同志反驳。


    “追了多少?五六秒?”


    “整整二十分钟。”


    最先反应的是女同志们。


    角落里,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猛地站了起来。她的脸涨得通红,鼓足勇气——


    “怀瑾赢了!”


    然后是第二声,更大。


    “是怀瑾!”


    第三声,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真的是怀瑾赢了!!”


    像火星落进干柴,整个观众席的女同志们同时站了起来。


    她们挥舞着手里的红旗、红手帕,有人甚至把丝巾解下来举过头顶拼命地摇。


    她们的声音汇成一片,涌过看台,涌过赛场,涌向所有人!


    “怀瑾!怀瑾!怀瑾赢了!”


    “太给咱们女同志长气了!”


    那些原本只是因为同一个性别而为她礼节性鼓掌的人,此刻全都不由自主地真情实意地尖叫起来。


    她们互相不认识,来自不同的公社、不同的学校、不同的钢厂,可她们喊的是同一个名字。


    看台中央,一个女孩忽然转过身,一把拽住她爹的袖子。


    “爹,你看到没有?”她如此兴奋,“我说了,我们女孩也能当锻工!”


    “凭什么只让哥哥去学?我也当锻工。”


    旁边的母亲皱起眉头,伸手去拉她:“女娃当什么锻工,多辛苦。到时候读个师范,当老师不好吗?”


    “我不。”


    女孩把袖子从母亲手里挣出来,“我要当锻工,我要建设祖国。”


    谁都知道,锻工工资高,受人尊敬,是工人阶级里最厉害的工种,凭什么她不能干?


    “妈,你看到怀瑾了吗?她就站在那里,清清楚楚地告诉所有人,女人,同样可以进入重工行业!并且干得不比任何人差!”


    父母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反驳,难道就真要同意闺女的想法?


    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成一片。


    记者们从各个角落里涌出来,端着相机,脸上的兴奋压都压不住。


    闪光灯的白光劈开傍晚的天色,把那怀瑾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他们已经想好了明天的标题——


    “省冶金学校爆冷夺冠!最后一棒竟是女将!”


    “追回二十分钟,怀瑾创造的理论考试奇迹!”


    “从红旗公社到全省冠军:一个女锻工的诞生。”


    “谁说女子不如男?怀瑾用满分答卷回应所有偏见。”


    于是,怀瑾的名字,从赛场飞向省城的每一条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省冶金学校拿冠军了!”


    “省冶金?哦,那个学校啊。那你知道个人冠军是谁不?”


    “谁啊?”


    “怀瑾!”


    “这名字怎么听着像个女的?”


    “就是个女的,货真价实的女娃!你是没去现场,那叫一个紧张刺激,所有人都以为省冶金完了,结果人家最后一棒硬生生追了二十分钟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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