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齐齐转身看过去,全都愣住了。


    喊话的,竟然是一个姑娘。


    那姑娘穿着别家钢厂代表队的蓝布衫,本来是被人拉来给自己学校的队伍当啦啦队的。


    可刚才,她看见怀瑾就那么昂首挺胸地领着一支队伍走过去,那句话就这么脱口而出。


    等她反应过来,发现无数人惊愕地盯着自己,脸颊一下子烧得通红。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嘴唇翕动着,几乎要道歉。


    可下一秒,她身边另一个女同志猛地站了起来。


    那个姑娘高高举起手里的小红旗,用尽全身力气地挥动着,扯开嗓子大喊,“怀瑾加油,我们女同志加油!”


    看台上零零星星的几个女观众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怀瑾加油!”


    “怀瑾同志加油!”


    她们一边为自己所在的公社、所在的钢厂呐喊,一边为怀瑾呐喊。


    她们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又一个好不容易打破层层限制走到这里的女同志,再被这世道的不公和冷漠吞没。


    她应该获得掌声,她应该获得所有的掌声。


    星星点点的呐喊声,像是火星落进了干草堆里,瞬间点燃。


    “怀瑾加油!”


    “省冶金加油!”


    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响。


    怀瑾是哪个学校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第一个站在这片赛场上的女锻工,这就是榜样。


    当女同志们的欢呼声响彻云霄时,一些男同志也忍不住笑了,跟着鼓起掌来。


    “怀瑾同志加油!”


    “加油,好好打!”


    他们也很想看看,这个女娃能不能打破所有人对女性的偏见。


    能不能像五十年代末那些女拖拉机手、女火车司机一样,带着更多的女同志,去争一个同工同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这一刻, 怀瑾这个原本并没有被多少报纸报道过的名字,成了全场的焦点。


    她站在这片山呼海啸的声浪中央,成为了这场比赛真正意义上的全民明星。


    看台边上, 好几个记者举着相机,咔嚓咔嚓地按下了快门。


    他们已经想好了明天的标题——


    “全场女同志为怀瑾点燃欢呼。”


    “怀瑾能否不辜负女同志的期盼?”


    “从怀瑾看:男女同工同酬,究竟是不是一句空话?”


    怀瑾站在入场通道的尽头, 仰起头, 望着看台上那些素不相识的、拼命为她挥舞手臂的女同志们。


    她原本的目的,只是赢了方野。


    可这一刻,听着那一声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呐喊, 她心底忽然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个人mvp她要, 团体第一,她也要。


    怀瑾收回目光,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队友们。


    “接下来理论赛, 全力以赴。”


    众人一怔。


    “我们要拿团体第一。”


    方野最先反应过来, 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团队赛第一?”他上下打量着怀瑾,“你以为你是谁?你知道这次来的学校都有谁吗?有东风钢校的, 有省机电的, 那可都是老牌强队。”


    “东风钢校算个什么东西?”怀瑾连眼皮都没抬。


    方野脸色一僵。


    “省机电又算个什么东西?”怀瑾斜睨, “你如果一直是这个态度, 没有集体荣誉感,只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那我劝你, 现在就滚出去。”


    方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从来都是他训别人,从来都是他对别人指手画脚、大包大揽。这一次,竟然被怀瑾当众将了一军。


    “你!”


    “我怎么?”怀瑾冷笑, “要是放在古代战场上,像你这种未战先怯的,头一个就得被拉下去砍头。”


    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在场所有的队友,“我说,拿团体第一,你们跟不跟?”


    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开始烧起一团火。


    没有一个人不希望在被蔑视后,彻底奋起。


    方野咬着牙,脸色铁青,可他一个字也无法反驳。


    因为怀瑾说得对。


    “咱们这次,确实得尽全力。”刘老师声音沉下来,“这次的比赛,不简单。”


    方野的脸狠狠抽了一下。


    刚才怀瑾当众让他下不来台,这股火还憋在胸口没散。刘老师这一句话,更是把他最后那点遮羞布也砸了个干净。


    他咬着牙,冷笑一声:“行,我倒要看看,到时候到底是谁拖后腿。”


    说完,他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目光从自己的手下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像是在等他们表态。


    可这一次,没有人动。


    这些平日里对方野马首是瞻的少年,此刻全都避开了他的目光。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开了口。


    “行,咱们尽力。”


    “对,为省冶金学校争光。”


    “告诉所有人,咱们不是来垫底的!”


    一只手掌伸出来,落在队伍中间。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所有人的手掌叠在一起,用力往下一压,再猛地向上一扬。


    “省冶金学校,加油!”


    声音整齐划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血气。


    在这群叠在一起的手掌中间,没有方野的那一只。


    “好好,”他站在原地,“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有个什么好下场!”


    这话有两层意思。


    表面上,是说这群人临时抱佛脚,理论考试难道真能考出个花来?


    可真正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懂了,你们背弃我,投向怀瑾。


    那就走着瞧,看你们跟了她,到底能落个什么好。


    所有人跟着怀瑾,大步走进了赛区。


    一进门,所有人都惊呆了。


    好家伙!


    三省联考,三十多支队伍,几百号人,全部汇集在这座省城最大的工人文化宫里。


    水泥地上整整齐齐地列着各支队伍,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


    当真是泱泱一堂。


    而在这片黑压压的人海里,有三支队伍格外扎眼。


    最左边的是东风钢校。


    清一色的大汉,一个个人高马大,肩膀宽得像三进门。


    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前臂上肌肉虬结,青筋毕露。


    领头那个叫刘大勇的,据说能单手抡起八十斤的大锤连砸半个钟头,脸不红气不喘。


    中间的是省机电。


    这帮人个子不如鞍山的壮,但胜在精悍。


    一个个腰背笔挺,目光如鹰,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他们的队长姓马,外号“马快手”,出活速度全省闻名。


    右边稍远些的是省重工。


    领头的是个黑脸膛的汉子,叫牛大力,是省冶金争夺冠军的强力选手。


    队员们站得松松散散,也不喊口号,也不绷着劲儿,就那么随意地抱着胳膊站着。


    可就是这股子随意劲儿,反而让人心里发毛,人家根本不需要虚张声势。


    这三支队伍,清一色的壮汉,清一色的肌肉隆起,面目狰狞。看谁都不像是好惹的主儿。


    跟他们一比,省冶金学校这支队伍简直像是来串门走亲戚的。


    尤其是队伍里还站着两个女学生,在这一千多号糙老爷们中间,简直扎眼得不像话。


    “噗!”


    旁边队伍里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


    是省重工带队老师牛德胜。


    他上下打量着省冶金学校的队伍,目光在怀瑾和李柚身上转了两圈,然后扭头看向刘老师,脸上的笑怎么看怎么欠揍。


    “老刘,”牛德胜啧了一声,“这世道是真没人了?你们省冶金好歹也是老牌子了,怎么沦落到派女娃娃来充数?”


    先前李老师是工作人员,说话还算客气,顶多是善意提醒。


    可这位牛老师是竞争对手,一开口就夹枪带棒,分量完全不同。


    “你要是真缺人,跟我们说一声嘛。”牛德胜拍了拍身后那几个铁塔似的汉子,笑得一脸宽厚,“我们队伍里爷们多,借你几个也不是不行。”


    “倒不是要为难这两个女娃,实在是,这活儿,它就不是女人干的,你说对不对?”


    刘老师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哦?是吗?”


    “那可不。”


    “巧了,”刘老师慢悠悠地说,“我派这两个女娃来,不是因为缺人,是因为我觉得,就你们队伍那水平,两个女娃娃,胜你们绰绰有余。”


    牛德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好你个老刘,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这叫胡说八道?”刘老师冷笑,“你们学校多少年了,一直输给我们,不会忘了吧?”


    牛德胜愣了一瞬,然后反而笑了。


    “那是以前。”他把手往口袋里一插,“你们省冶金这几年一直在走下坡路,你不会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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