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


    “疯了,全疯了。”


    下工的哨音稀稀拉拉响起,三三两两的工人往外走,谁也没往这边多瞧一眼。毕竟怀瑾跟老莫的比赛,回回都是输,有什么好看的?


    可今天,有人先发现了老莫的失态。


    “哎?莫师傅怎么了?”


    “等等,怀瑾那丫头在打什么?那锤法是鱼鳞锤?不对,是龙鳞锤!”


    几个呼吸之间就传遍了半个厂区。


    “快快快,怀瑾又跟莫师傅比上了!“


    “切,又是她输,有啥可看的?”


    “这回不一样,她好像要赢,”


    “怎么可能?就凭怀瑾?也太狂了吧?”


    “要是我告诉你,莫师傅不但换了新工装,还换了把锤子呢?”


    “……啥?”


    这下没人坐得住了。乌泱泱的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车间围了个水泄不通。


    连刘老师都被学生拽来了。他挤进入群,一眼看见对峙的两个人,急得直皱眉。


    “你们在干什么?比赛?”


    怀瑾转过头,看见他,脸上浮起一个很平静的笑。


    “刘老师,您给咱们再做一次裁判吧。”


    刘老师一愣。


    怀瑾说:“我第一场比赛,就是您做的裁判。那这最后一场,我也想让您来。”


    “最后一场?”刘老师声音都高了,“什么叫最后一场?你是要转学还是……”


    一旁的老莫却听懂了。


    他深深看了怀瑾一眼。


    怀瑾迎着他的目光,郑重地说:“莫师傅,这些日子承蒙您指教。那么今天,就让咱们看看,我在您身上学到的东西,够不够击败您。”


    老莫沉默了许久,“行。”


    然后,他像刚进厂当学徒那会儿一样,认认真真净了手,洗了脸,换上一身干净工装,又换了把锤子。一切收拾停当,他运了口气,这才坐下来,抬头看向怀瑾。


    “那咱们,就再来一回。”


    比赛再次开始。


    这一回,老莫一出手就是全力。火候、落锤、力度、角度,每一样都挑不出半点毛病。旁边的工友们看得直点头,这绝对是老莫这辈子打得最漂亮的一件活。


    可所有人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怀瑾那边吸了过去。


    太漂亮了!


    锤子在她手里像是活了一样,起势如惊鸟乍飞,迅猛落下时,锤头却在接触胚料的瞬间,如拂水而过的鱼尾,轻轻一颤一抹。


    只听“砰”的一声,紧接着,节奏骤然密集起来,敲出铁血洪流的曲子。


    快的时候把人的心弦提到嗓子眼,慢下来时又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任何一锤。


    一片片鳞纹顺着工件表面铺开,在灯光下闪着冷冽又柔和的光泽。


    有人失声喊出来:“不是鱼鳞锤,是龙鳞锤!”


    谁都知道,龙鳞锤是比鱼鳞锤更高级的锤法。


    可真正让所有人说不出话的,不是鱼鳞锤本身,怀瑾会使这个锤法,厂里早就传遍了。


    而是,怀瑾到底如何能把鱼鳞锤进化为龙鳞锤?这才多久!


    却是形神兼备,浑然天成。


    短短几分钟,怀瑾手里的标准配件已经成型。她夹起那块还带着灼人温度的工件,往冷水里一浸,“嗤!”


    白雾腾起,弥漫了整个车间。


    没人等雾气散尽,就已经迫不及待地伸长了脖子。


    等那件配件被拿出来,放在灯下,所有人都看呆了。


    寒光流转,棱角分明,表面平整。灯光一照,竟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芒。


    “这、这绝对够三级锻工的水平!“


    “不,远不止三级,你看那纹路,那收边,如切金断玉,啧啧!”


    人群里炸开了锅。


    要知道,他们这个下属小钢厂里,资格最老、手艺最好的师傅也就是三级锻工。老莫自己就是三级里的好手。


    可三级跟三级也不一样,年纪上来了,力气不比当年,就算经验再老到,也打不出怀瑾这种巅峰时期活儿。


    不对!众人悚然,怀瑾才多少岁,她还远远不到巅峰!


    而这时,老莫那边的锤声才渐渐平息。


    他把自己的工件也放到了灯下。


    两件标准配件并排摆着,一个是寒光凛冽,棱角含锋。另一个虽圆润工整,却难掩颓势。


    老莫盯着那两件工件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放下手里的锤子,看向怀瑾,竟说不出话来。


    有人要刘老师评判。


    刘老师张了张嘴,这,这还要如何评呢?


    不仅是刘老师,在场所有人,没有一个能开口。


    因为那两件标准配件就这么并排摆在灯下,高下立见。


    怀瑾的配件,鱼鳞纹一层压着一层。灯光照上去,整个工件泛着冷冽寒芒,棱角处收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而老莫的那一件,虽说也规整漂亮,可跟怀瑾的摆在一起,就像是拿一幅工笔画和一幅描摹画比,一个处处透着精气神,一个却显得暮气沉沉了。


    差距就是这么大,优势就是如此分明,明明白白地摆在所有人眼前,想不承认都不行。


    老莫盯着那两件配件,“怎么会,怎么会呢?”


    他不是没想过怀瑾有一天会超过自己。


    这丫头的天赋太高了,高得让他这个干了大半辈子锻工的老家伙都觉得心惊。


    每一次比赛,他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她在进步,同一个毛病,上次还在犯,下次就不见了;同一个手法,上个月还生涩,这个月就老练得像练了好几年。


    他知道,总有一天怀瑾会赢过他。


    可在他的预想里,那一天至少是半年以后,甚至是一年以后。绝不是今天,绝不是这么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傍晚,在这么一群随意聚拢过来的人面前,如此平淡地、如此轻易地,就把他大半辈子的手艺给比了下去。


    老莫只觉荒谬。


    刘老师深深看了怀瑾一眼,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双手上。


    那双手上还带着淬火时溅起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老莫叹气,“老刘,不用给我留面子,你直接说吧。”


    “我宣布,怀瑾,在经历整整两千八百场比赛之后,战胜莫师傅,取得最终胜利!”


    哗!


    整个车间当真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那些钢厂的老工人,平日里最看不惯这群学生娃娃,嫌他们娇气、嫌他们吃不了苦。可此时此刻,没有一个人不是真心实意地鼓起掌来。


    掌声从车间这头响到那头,震得头顶的灯泡都在晃动。


    “好!”


    “打得好!”


    有人甚至把手掌都拍红了也不肯停。


    震撼,实在是太震撼了。在他们整个职业生涯里,极少见到这样令人心折的场面。


    “虽说是个女娃,但实力绝对是一流。”


    旁边有人接上:“这韧劲儿、这毅力,也太厉害了。”


    “我家那小子要是能有她一半能耐,我做梦都能笑醒。”


    “唉,老莫这回可算是栽了。”


    “是啊,被个女娃娃踩在脚下了。”


    议论声中不乏对老莫失落的同情,甚至隐有唏嘘被后浪拍落的感伤。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怀瑾会昂着头享受这场胜利的时候,她转过身,朝着老莫,深深地弯下了腰。


    满车间的声音忽然又静了。


    老莫愣在原地,随即慌忙伸手去扶她。


    “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怀瑾直起身,看着老莫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莫师傅,谢谢您,要不是您,我的手艺走不到今天。”


    他看着她,苦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丫头,这是在给我留面子呢。”


    “谁不知道,就凭你的天赋,技艺早晚会精进到这个地步。我不过是个给你当陪衬的丑角罢了。”


    “不是的。”她说:“莫师傅,您从来不是陪衬,而是我的老师。”


    很多次她去找老莫比赛的日子,根本不是老莫当班。他明明可以不来,明明可以待在家里歇着,陪陪老婆孩子,可他没有。每一次,整整两千八百次,他一次都没缺席过。


    这份情,怀瑾怎么可能忘?


    她看着老莫,郑重地喊了一声:“老师。”


    老莫浑身一震。


    “谢谢您在这里教会我的一切。”怀瑾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谢谢您教会我,什么是韧劲儿,什么是耐性,什么是一锤一锤跟铁较劲的骨气。”


    老莫的眼眶,就在那一瞬间红了。


    他这辈子听过很多人喊他“老莫”“莫师傅”“莫工头”,可从来没有人,认认真真地喊过他一声“老师”。


    就这一个称呼,让老莫心里那些原本因为落败而生出的酸涩、不甘,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


    他的眼眶湿了,着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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