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往常,他绝不会许一个学生娃胡来。可刚才怀瑾那张鬼画符,彻底撩起了他的兴头儿,他也想瞧瞧这闺女能妖到啥地步?


    厂长心如槁木,此刻任何一根稻草他都得抓住,“行,怀瑾同志,那,你上手吧。”


    众人还没回过神,就听得怀瑾噼里啪啦报了一串工具名:“给我拿扁錾一把、手锤一把、内六角扳手一把,还有……对,就这些。”


    这一溜工具报出来,懂行的师傅们眉头更紧了,面面相觑。


    这么多、这么细的家什?听着还煞有介事?


    这下连刘师傅心里也打起鼓来。他比谁都清楚,怀瑾平常绝无可能摸过这些玩意,她是心里真有谱,还是豁出去了要演一出大戏?


    他惴惴不安地偷瞥厂长那张灰败的脸,佛祖保佑吧,怀瑾要有真本事还好说,若只是摆弄一场玩笑,在这么多丢了脸的老师傅身上再踩一脚,这厂子和他们学校非得结下死梁子不可,后半截前程都得交代在这儿。


    等待工具的空档,仍有人不死心嘀嘀咕咕想再凑出个法子。


    就在这时,有人猛地喊出声:“哎,怀瑾,你干啥?。”


    众人下意识循声望去,惊得几乎跳起来,


    只见怀瑾不知何时已然无声无息地矮身蹲下,一只手,已经稳稳当当地探进了那机器侧面一处又深又窄的缝隙里,


    “别乱动。”急吼声炸响,“你大爷的想急死谁?手不要了?”


    “这铁疙瘩锁得死死的正犯病呢,再弄它,整条传动链都得崩稀碎!”


    张彪悍也急了:“姑娘,别瞎伸,快把手撤出来。”


    “没事,我只是验证一个猜测。”


    “什么猜测?”


    “张工,您刚才所说的三轴联动锁死,确实正确。但有一点不对。”


    “哪里不对?”


    “您所说的三轴联动锁死,必须通过同时操作三个位置,是因为锁死机构的三个卡销分别在不同的平面上。但是,如果能让其中的一个卡销先退半圈,那么另外两个就会自动解锁。”


    “怎么可能?”


    “很简单,因为它们的锁死逻辑是串联的,不是并联的。”


    短短几句话,怀瑾已经解释了自己在做什么、以及为什么这么做。她说得实在是有模有样,让正要阻止她的两个人都停住了。


    就在这时,张彪悍的徒弟大喊:“师傅!真的没有锁死!”


    他的表情是如此的震惊。


    张彪悍顾不得年迈的身体,直接上前两步仔细一看,当真如此。


    今天怀瑾已经让他连续震惊了两次!


    只是让张彪悍没办法理解的是,怀瑾怎么能确定其中是串联还是并联?甚至,她又要如何去破解其中的串联?


    “师傅……”他的徒弟催促了一下。


    现在的问题就是,要不要阻止她?以及,阻止之后,你能不能解决?


    张彪悍想了一下,又再次核对了一遍,发现怀瑾的方法确实不会造成再次锁死。他终于点了点头:“协助她。”


    现在怀瑾只是进行了第一步。接下来,只靠她一个人肯定不行。


    于是几个徒弟在张彪悍的指挥下,从旁协助怀瑾。


    众人就看着怀瑾拆拆停停,停停拆拆,间或还闭上眼睛。


    这确实很奇怪。只是经历了之前怀瑾的诸多奇怪行为,大家自我克服了,心想,天才总是要有特立独行权利的!


    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世界里,怀瑾的眼前浮现了只有她才能看到的系统界面。


    她所兑换的图纸,并没有完全一样的机械,但有类似的。


    怀瑾通过研究,认为可以使用热应力复位法。


    简而言之,就通过锁死的卡销进行局部加热,再配合逆时针旋转1/4圈的预紧力,然后解除串联锁死,最后……


    但方法是方法,是否能正确实施,怀瑾也没把握。


    事到如今,只能冒险拼一把。


    怀瑾再次看一下笔记本,系统不是无所不能的,它只能依据她目前所知道的情报画出结构图。而接下来这个结构图是否正确,需要她亲自去验证。


    “厂长,我接下来需要用到车间的乙炔切割设备,调成小火。同时还需要一桶水、一块石棉布。”


    厂长下意识地向张彪悍寻求确认。一看他犹豫的表情就知道,这个方法他不了解。


    但他不想背锅,所以不想说话。


    现在,厂长知道自己到了抉择的时候,是现在就打报告向上级承认错误,还是听从怀瑾的,把机器修好,把坏消息转成好消息?


    最终,厂长直接问怀瑾:“怀瑾,你确定能修?这不是闹着玩的。一旦修坏,从头到尾咱们整个厂的上下都是要负责任的。”


    怀瑾笑了:“我不能保证。但是我知道,如果现在我不修,这些机器就是一堆废铁。”


    “万一有其他的技术人才能够修呢?”李师傅着急,“我们可以继续请省里的专家。”


    厂长沉默了。


    在整个大炼钢的时代,技术人才是相当珍贵的。要让省里的专家来到红旗公社、再帮红旗公社修复这堆机器,比登天还难。


    张彪悍沉了几秒,倒是对厂长说了一句:“如果你真的没有退路,可以让她试一试。”


    “我看了怀工的图,虽然不太看得懂,但能看得出来,需要极强的空间想象能力和机械制图功底。我教了三十多年的书,没见过有哪个机械专业的学生能画成那样。”


    既然是从没见过,他就愿意相信一下怀瑾。


    厂长咬牙,“行,怀工你做吧,有什么事我来顶。”


    “荒唐,这是拿几万外汇打水漂听响啊。”有人哀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乙炔枪点燃, 蓝色的火焰喷出细细一束,划开危险的光弧。围观的人群哗啦散开几丈。


    唯独刘老师没挪窝,手里死死攥着湿淋淋的石棉布, 脑门子全是汗。


    祖宗啊,你可要稳住啊!


    “刘老师。”怀瑾声音稳得可怕,“火候一到, 立刻裹死加热点, 一点都不能迟。”


    “啥?啥叫火候一到?”刘老师肠子都悔青了,刚才就该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头拽走,几万块的铁祖宗玩砸了咋办?


    可脚下生根似的挪不动, 他怕别人暗中使绊, 也只能从旁协助。


    怀瑾笑了:“老师,你可是看过我比赛的人。”


    “那又怎么样?”刘老师有些茫然。


    “那你就该知道,我在看温度这件事上,天赋异禀。”


    刘老师想想, 还真是,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行, 那就交给你了。”


    旁边的人一脸震撼地看着这对师生, 不是, 你们在说什么?有哪个学生会这样子夸耀自己很有天赋?更重要的是, 你一个老师就放心?


    她只是个学生,一个才学了半年的学生啊!你能不能有点老师的模样?


    怀瑾紧紧地盯着火焰的温度。


    不同于现实中的那些工人,他们根本没有机会反复检测什么颜色的火焰对应什么样的温度。


    但怀瑾不一样。


    在模拟空间反复锻造了成千上万次之后, 她几乎是本能地就能判断。


    一百二十度……一百八十度……两百度……


    刘老师掌心黏腻:“咋还不开始?”


    他估摸热度已近临界。


    “差得远。”怀瑾截断他,嘴唇极快地翕动。


    “三百九,四百, 四百一……”


    “什么玩意儿?”离得近的人竖起了耳朵。


    “你数火苗度数?”李师傅失声惊呼。


    其他人都懵了,不是,怀瑾,你说的当真是火焰的温度吗?


    连张彪悍都受不了这窒息的压抑,猛地要出声,却见怀瑾大喝,“就是这时,动手!”


    刘师傅本能一激灵,下意识用石棉布把周围包住。


    怀瑾快如闪电,直接放下乙炔枪,左手扁铲轻巧地一拨,右手手锤紧跟而上,“铛”地一声!


    紧接着,“咔”一声清脆金属声响爆开!


    被死死卡住的弹簧挣脱了束缚。


    “松了?。”


    “我的老天,真给敲开了?”


    围观的锻工们个个经验老道,这声音太熟悉不过,正是弹簧卡销脱困的动静,但是怎么可能?一个学生娃,这么几下就弄出来了?


    还没等众人从那声“咔”里缓过神,机器内部骤然响起一连串急促、密实的“咔,咔,咔,咔”响起,宛如无形的骨牌被推倒。


    连锁反应轰然爆发,足足持续了四五秒,才彻底归于沉静。


    “真的打开了?”


    “老天,这是咋弄的?”


    “没看清,完全没看清啊!”


    整个车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惊叹声、质疑声汇成浪潮,甚至一度盖过了车间里本就嘈杂的背景音,所有人都被这结果震得脑袋嗡嗡响。


    怀瑾随手关掉乙炔枪,从容地站起身,弹了弹沾灰的工装裤,轻描淡写道:“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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