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级锻工实操考试,现在开始!”


    *


    随着程老师一声令下,考试车间大门洞开。一股混合着热浪、汗酸以及铁锈味的浊气瞬间扑面而来!


    “呕!”


    “好难闻!”


    “咳,咳,热!”


    不少学生刚进门就被这热浪和气味熏得倒退,甚至有嗅觉格外灵敏的当场就干呕起来。


    十几台蒸汽锤、高炉并排轰鸣运转,热辐射烤得车间屋顶铁皮瓦滋滋作响,温度高得惊人。


    踏入车间不过一秒,热汗就疯狂地从毛孔里往外渗。


    “怎么回事?”程老师厉声喝道,“中午考完二年级怎么没开天窗通风?!”


    立刻有负责管理的二年级学生道歉:“啊对不住程老师,考完太仓促,给忙忘了这就去,这就去!”


    程老师的脸色依然难看。


    一年级的学生们心知肚明,同一个高负荷运转的车间,一天之内三个年级接力考试,高温高压是常态。


    上一场考完必须开窗通风降温是默认的规矩,怎么可能忘了?这摆明了就是给一<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马威!


    想通此节,所有一年级学生的目光下意识聚焦在站在车间中央的那个人,怀瑾。


    这场下马威,显然是冲着谁来的,不言而喻。


    在全场或幸灾乐祸、或担忧、或愤怒的目光注视下,怀瑾神态自若。


    她没有任何犹豫,第一步、第二步,径直迈向前方,最终稳稳站定在自己指定的工位上。


    那席卷全身的热浪、震耳欲聋的噪音、扑鼻的浊气,竟不能阻她分毫。


    甚至还气定神闲地,冲着僵在门口的同学们微微一笑:“怎么?不进来?考试不开始了?”


    门口的学生们面面相觑,有人一咬牙,硬着头皮往里迈进——


    “嘶!”


    “天,更热了!”


    “这气味,这响声,要命了!”


    “二三年级这帮人太毒了。”


    惊呼、咒骂此起彼伏,却又无可奈何。


    金明浩和林晓也是互相看了又看,忍不住想问候某些人的祖宗,顶着这种极端恶劣的环境考试,状态必然大受影响!


    两人下意识偷瞄怀瑾,却见她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嘴角似乎还噙着笑?


    “不会吧?这就受不了了?我还以为在打铁这事儿上,你们怎么也该比我强一丢丢呢?看来,是我想多了?”


    来自同学们的负面情绪值+999!


    ……


    是人否?太拉仇恨了!一点同窗爱都没有的吗?!


    一旁的方野,眉头却越锁越紧。


    关天窗这一手,正是他授意的,目的就是给怀瑾制造困难,探探她的实际底细,压压她的气焰。


    可怀瑾竟然能在热浪中纹丝不动的姑娘!


    这姑娘确实有点门道,他之前多少有点轻视,觉得女子本弱,现在看来,怕是有些狭隘了。


    程老师将学生间无声的暗战看在眼里,心下了然,但并不打算干预。这车间里的意外状况,本也是计谋一部分,不是吗?


    等他们真的去了钢厂就会明白,关闭天窗也只是小意思,多的是偷你的工具,换你的材料,前几年乱的时候还有工匠手直接被打断的。


    “第一组,”程老师声音洪亮压下噪音,“一班林晓、一班金明浩……”


    十个名字喊罢,“被点到名字入场!”


    一年级的第一轮实操考核正式拉开大幕。


    “咱们一年级的考试非常简单,主要就是考几个基础技能的展示。第一轮考的是拔长等基础技能,考题非常简单,粗胚打长、打细。主要就三件事:踩锤、送料、翻转。”


    然而,谁都没想到,这最基本的基础项目,立刻就给了众人一个下马威。


    “赵俊,”开考才一分钟,监考程老师就厉声大喝,“锻打轨迹歪斜,不及格!”


    “钱爱军!控温不准,表面过氧化严重,不及格!”


    “孙大树!动作变形,出现折叠纹,不及格!”


    开场便是如此干脆利落的不及格三连击!


    自诩精英的一班学生,在期中大考的第一项就遭此当头棒喝,当场就有男生眼圈一红,心理防线崩塌。


    他们能进一班,哪个不是尖子?谁曾想,竟连基础技能也过不了程老师的眼。


    “提示,考试时间还剩三分钟!”


    现场氛围越发高压!


    金明浩和林晓此时也在拼命操控手中的锻锤,心里早把设计这环境的高年级学生们骂翻了天。


    环境异常恶劣远超平日练习,连他们这样的尖子也大受影响。


    在最后十几秒的叮当乱响和汗水飞溅中,两人几乎是同时吼出,


    “金明浩,完成!”


    “林晓,完成!”


    两人气喘吁吁,将打制成指定尺寸的铁条放下。


    程老师踱步过去,仔细查看。越看,他的眉头拧得越紧。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透着明显的不悦,“你们两个,可是一年级重点班的尖子,就打成这样?!”


    周围的学徒工探头一看,只见二人打出的铁条虽勉强达标,但表面粗糙不平,延展度也不够均匀,显然火候未到。二人登时羞惭地低下头。


    程老师重重哼了一声:“林晓,80分!金明浩,85分!”


    两人臊得满脸通红,几乎是逃下了场。这成绩在他们自己看来也是远远不够,作为尖子,出这种岔子,实在丢人。


    接着,第二组、第三组,一组组学生轮番上阵。然而,成绩非但没有起色,反而像那被捶打过度失了韧性的粗铁一样,一路下滑。


    “一号不及格!”


    “二号60分!”


    “三号最高50分!”


    到最后,程老师懒得喊姓名了,直接喊号码。


    一年级学生心想,完了,当真是钝刀割肉。


    程老师脸色青黑,吼声响彻车间。


    “瞧瞧你们这打的什么东西,一个学期的基础技术就这水准?越学越回去了!”


    “就这样还腆着脸说是省冶金学校的学生?我都替你们臊得慌!有点志气的,就该自己投河去洗洗这份羞!”


    劈头盖脸的训斥毫不留情。低年级学生们被骂得无地自容,一个个面红耳赤地垂着脑袋。


    更刺耳的是旁边二三年级学生旁若无人的嗤笑和窃窃私语。


    “嘻,当真是一届不如一届!”


    最终,一班,这理论上最尖子的一年级集体,结束了他们的锻造基础项目考核。


    而他们所能拿出的最高分纪录,竟也只是金明浩和林晓那尴的80多分。


    整个一年级的气氛,格外沉重。


    前六组的全军覆没,让场内气氛降至冰点。


    终于,轮到了第七组!


    *


    在万众瞩目之下,怀瑾,锻造专业有史以来唯一的女生,神色坦然,步履从容地走向她的工位。


    前方如摩西分海般自动裂开一条窄路,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是混杂着挑剔、轻视、乃至赤裸裸恶意的目光。


    高温高压的环境将这些负面情绪蒸腾得更加浓烈浮躁。


    “瞧!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怀瑾?”


    “啧,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哪有半点女人样?”


    “听说了没?狂得很!一个人要单挑整个特训班,夸口理论和实操都要拿第一!”


    “哈!狂得没边了!理论课倒是知羞,提前交卷跑没影。怎么还有脸面实操?”


    “嗤,可不是?浪费咱们大家伙宝贵时间在这儿看她?”


    刻薄的讥讽、不加掩饰的嘲笑平地而起,铺天盖地将怀瑾牢牢笼罩。


    没有一人为她发声,一年级同学刚刚受过屈辱,此刻竟也选择了明哲保身,目光中甚至夹杂着幸灾乐祸。


    仿佛只要怀瑾考得更糟,自己那点可怜的分数就显得不那么难堪了。


    要死也是死道友,不死贫道嘛!


    就在这时,有人大喊:“你们少来侮辱人!怀瑾怎么就一定会输了?”


    众人一愣,嚯,有人替怀瑾说话?


    一抬头,愣了。


    怎么是个女娃娃?


    “怎么这么多女孩子?不是说咱们锻造专业只有怀瑾一个女同学吗?”


    “咱们锻造专业是只有怀瑾一个,但并不代表咱们省冶金学校只有一个女同学!”


    “就是,咱们女同志也能顶半边天,不会任由怀瑾被你们嘲笑!”


    “对,你们不是喊怀瑾半边天吗?那更多的半边天来了!”


    二三年级的同学们全都怔住了。他们是万万没想到,原本只有锻造专业的同学观看的考试,竟然被一个又一个的女孩推开大门走了进来。


    很明显,那些女孩对高温高压环境非常不适应,有几个体质偏弱的脸色煞白,干呕起来。


    但她们没有停下,更没有退缩。


    她们用力抓住彼此的手,肩膀挨着肩膀,身体紧贴着身体,如同抵挡风暴洪流的人墙,艰难地、却义无反顾地朝着被孤立、被嘲讽的怀瑾,挺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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