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说了不收钱,可村民们觉得亏心,人家把镰刀修得这么好,总不能让人白干活。


    当然,也有些人存了些小心思,跟怀瑾打好关系,总没错的。谁都能看出来,这个女娃娃前途无量,璀璨光明。


    老怀家的人把最好的东西都拣出来,让怀瑾带回学校吃。这段时间她太累了,整个人瘦了一圈,跟个竹竿似的,风一吹就要倒。


    大舅娘心疼得直念叨:“你看看你这胳膊,比锤子把儿还细,小心别被锤子压扁了。”


    二舅娘跟着抹眼泪:“要是真被压扁了,咱们后悔都来不及,”


    爷爷奶奶更是拉着怀瑾的手,翻来覆去地嘱咐:“在学校要好好吃饭,别省着,没钱了就跟家里说!”


    “在外面别委屈自己,受了气就回来,咱们老怀家给你撑腰,”


    一群人挥泪话别,依依不舍。那场面,搞得怀瑾也忍不住有些鼻酸。


    就在这时,一个细细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怀瑾姐姐。”


    怀瑾一怔,转过头去。


    好几个小女孩站在那里,为首的正是三叔公家翠花,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脸涨得通红。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推搡着,谁也不敢先上前。


    怀瑾笑了:“过来呀。”


    那领头的小女孩深吸一口气,小跑过来,把一个东西塞进怀瑾手里,然后又羞答答地跑了。


    怀瑾低头一看,是一个用野花编的花环,歪歪扭扭,编得不算好看,但每一朵花都被仔细地择过,干干净净。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第二个小女孩又跑过来了,往她手里塞了一块手帕。第三个送了一小把野柿子,红彤彤的,在掌心里滚来滚去。


    一群小女孩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抢着说。


    “怀瑾姐姐,谢谢你为我们争取到了上学的机会。”


    “怀瑾姐姐,我们一定会努力学习的,不会辜负你的。”


    “以后我要考100分给怀瑾姐姐看,”


    “我也要!”


    说完,一群小女孩像受惊的小鸟似的,嘻嘻哈哈地跑开了。跑到远处又回过头来看,眼睛亮晶晶的,像夏夜的星星。


    怀瑾捧着满怀的小礼物,怔在原地,田野里跑动的身影恍惚重叠,像一面摇晃的镜子,映出曾经那个在灶膛边咽下野菜疙瘩,麻木仰望无穷苍穹的女孩。


    她随手的一个帮忙,或许就能让这些小女孩的命运彻底改变。


    她之前跟大舅说,让人家送女娃娃去读书,不过是因为不能收钱,所以找个由头罢了。可此时此刻,怀瑾突然觉得,或许不止如此,或许在她心里,也隐隐渴望着,曾经能有人拉小时候的怀瑾一把。


    她望着苍穹下跑远的孩子,用尽全力对她们、也对自己大声喊道:“你们要加油啊!”


    小女孩们回过头来,冲她笑成一团。


    怀瑾的声音更大了,像是要喊给所有人听,“你们或许这一辈子,只有这么一次机会去上学。一旦把握不住,你们的人生就彻底锁在这个村子里,不,是彻底锁在那一间土屋子里,一辈子见不到天日,再也没有未来。”


    笑声停了。


    小女孩们站在那里,像是要把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心里。


    怀瑾弯起眼睛,笑得很好看:“所以,要好好读书。”


    领头的那个小女孩使劲点了点头,然后带着所有人,郑重地朝怀瑾鞠了一躬。


    深深地,弯下腰去。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把那些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怀瑾的脚边。


    怀瑾似乎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也在冲她笑。


    *


    改变了无数个女孩命运的怀瑾,背起行囊,再次向省冶金学校出发。


    陪她一同前往的,还有怀秀兰。


    这个倔强的女人说什么也要来学校看看,想知道女儿在学校过得怎么样,会不会受欺负。


    一群人拗不过她,索性一起出发。


    这一路当真是艰难险阻。转了大巴又转马车,走了大路又走小路,整整五个多小时,直到深夜才到达学校。


    “姐,我跟你讲,咱怀瑾可厉害了,”同行的人话还没说完,就发现怀秀兰根本没在听。


    她正望着学校门口挂着的横幅,眼神怔怔的。


    “那是怀瑾的名字吗?”怀秀兰的声音很轻。


    她是个不识字的文盲,但怀瑾这个名字,是她男人取的。


    这两个字的模样,她在心里描摹了无数遍,刻在骨头里,忘都忘不掉。所以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写的是什么呢?”


    就听旁边一个老师笑着说:“还能写什么?”


    怀瑾仰起头,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肆意飞扬。


    “娘,我早说过了,作为一个天才,与我的名字相关联的,永远只有第一名。”


    两个人的眼睛同时瞪大。


    “难道是……”


    那老师情不自禁笑了,传说中的怀瑾,果然名副其实。


    “恭喜恭喜,这位同学不仅是实操第一,理论也是第二,是我们锻工专业有史以来第一个理论和实操同时拿到第一名的女学生。”


    话音刚落,就听怀瑾笑眯眯地补了一句:“我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老师顿时被震住了。


    好霸气的丫头,可他同时也知道,这句话绝对不是吹牛,仅仅今年,女性学生报名的名单就已经破了他们学校的全年纪录。


    在这一刻,看着怀瑾昂首挺胸的模样,老师回头就给了自家不争气的学生一巴掌:“你看看人家,人一女孩子都能学得这么好,理论第一实操也第一,你怎么就不行?”


    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的胖子:???


    心态崩了。


    【来自胖子的负面情绪值+999。】


    怀瑾笑眯眯和他们挥手告别。


    回到宿舍,怀秀兰终于彻底放心了。她拉着怀瑾的手,翻来覆去地嘱咐:“好好休息,一定要努力读书,等你爹知道了,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以往每次听到这句话,怀瑾都会振奋起来。可这一次,她却偏过头,躲开了母亲的抚摸。


    “娘,”她笑着说,“我不需要别人为我骄傲。”


    怀秀兰愣住了。


    “因为我本身就是骄傲。”


    从前的怀瑾,总是对母亲描绘的那个父亲充满崇敬。她曾以为,只要自己表现得再好一点,父亲就会回来。


    可一次次在男人堆里竞争,一次次碾压过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男人,怀瑾突然就明白了,男人这种东西,其实很简单。


    如果那个男人当初爱她们,他会不择手段地回到她们身边。


    他没有。


    那就只能证明,他根本不爱她们。


    怀瑾笑了,她不需要一个不爱她的人的廉价的爱。


    “娘,”她握住怀秀兰的手,认真地说,“从今往后,你需要敬仰的人是我,值得你骄傲的人,也是我。”


    直到离开学校,怀秀兰依旧回不过神来。


    她这一辈子,全靠对那个男人的思念撑着。可现在怀瑾却告诉她,不需要。


    怎么能不需要呢?


    倒是旁边的弟弟笑得合不拢嘴:“姐,怀瑾说得没错,那个男人哪有你女儿出息?一百倍都不止,”


    怀秀兰喃喃道:“可我男人是高级干部!”


    “高级干部怎么了?”弟弟一挥手,“怀瑾迟早也是高级干部,何况你就把心思放在怀瑾身上,有这么个女儿,你这一辈子还愁什么?该知足了。”


    怀秀兰不知不觉就掉了眼泪。是吗?她已经是很好命的人了吗?


    怀瑾一回到宿舍,发现其他人还没回来,利落地上了床。在家这段时间她几乎没怎么睡着过,现在终于能歇一歇了。


    宿舍的姑娘们陆续回来,原本是想给怀瑾庆祝的,结果发现人已经睡着了。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理论和实操都第一的?”


    舍长回来一看,脸色就不太好:“怎么又睡上了?”


    旁边王喜桃的姑娘劝她:“舍长,你就别再跟怀瑾闹脾气了,她又没得罪你。”


    “她是没得罪我,”舍长咬着嘴唇,“可她得罪了多少男同志,你知不知道?”


    “那又怎样?”王喜桃皱起眉头,“咱们是女同志,靠的是实力,又不是靠男同志的认同。”


    “舍长急了,“我要当干部,得靠男同胞给我投票啊,现在因为怀瑾,他们都不投我了。”


    林英姿终于爆发了:“舍长,我受够你了,口口声声说要团结,为什么总要孤立怀瑾?最重要的是,难道只有靠投票才能当班干部吗?那为什么怀瑾能当上班长?”


    舍长被问得哑口无言。


    “打从咱们工人阶级成立的那天起,”林英姿声音铿锵,“当先锋的标准就只有一个,你你活儿够不够好,本事够不够真!本事够强,自然有人服气,舍长,你的路啊,走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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