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攥着那沓粮票,忍不住笑了。
家里什么情况她最清楚,能挤出这点粮票来,是真不容易。她没说什么,只是把粮票仔细叠好,揣进口袋里。
两人正往乘大巴方向走,却见前方一辆乌黑锃亮的小轿车竟停了下来。
车里下来一人,龙行虎步,隔着老远就中气十足地招呼:“哎,这不是怀瑾同志么?还有这位是二舅?”
来人正是省城红旗钢厂的朱厂长,他身后还跟着两干事呢。
二舅懵了,诚惶诚恐地搓着手:“朱厂长?你,你还认得我?你来这是?”
朱厂长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来接你们吃个便饭,走,国营饭店。”
二舅彻底傻了。
他一个乡下泥腿子,跟厂长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人家怎么就要请他吃饭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塞进了小轿车。国营饭店里,厂长把招牌菜点了个遍,红烧牛肉、黄金炸鱼、葱烧海参、酱肘子、肉皮冻……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二舅看着满桌子的菜,筷子都在抖:“这、这是给我们吃的?真的可以吗?”
厂长豪气地一挥手:“当然,特意给你们点的,快吃快吃!怀瑾啊,别客气,在学校练功辛苦,得补,使劲吃,当帮我完成任务,别心疼厂里这点粮票。”
怀瑾早就顾不上说话了。
这是她头一回敞开肚皮吃肉,筷子使得飞快。肉块入口即化,浓郁酱香在舌尖爆发,咽喉一吞,嚯!肥腴甘美瞬间抚慰每一个饥渴的细胞。
最要命的是属那一盘炸鱼,条条金黄酥脆,鱼骨头都能嚼碎咽下去!
这顿放开肚皮的饕餮,是怀瑾出生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饱,纯粹的、满足到灵魂深处的肉食饱足,当真酣畅淋漓!
二舅比怀瑾还夸张,吃得头也不抬,风卷残云。
饭毕结账,朱厂长眼睛都不眨,厚厚一沓全国通用粮票递过去,这对钢厂厂长来说自然不算什么。
他边走边对还在恍惚的二舅说:“只要怀瑾肯安心在我们厂里扎根,别说今天这一顿,天天国营饭店当食堂都包了。”
二舅:!!!
他这是在做梦吗?
吃完饭,厂长又带着他们去合作社,硬塞了一刀腊肉。
然后亲自开车,把舅甥俩送回红旗公社。
小轿车在土路上颠簸,二舅坐在真皮座椅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厂长一边开车一边春风满面地说:“以后怀瑾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你们家里有事,也来找我。咱们都是自己人……”
他滔滔不绝地讲厂里的福利多好、待遇多高,见二舅一直盯着方向盘看,大手一挥:“等怀瑾入职,这车给她开也行!”
二舅被这天大的馅饼砸得晕头转向,只能茫然地转头看怀瑾。
怀瑾坐在后座,竟然还笑得出来?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乌黑锃亮的小轿车喷着尾气开走了很久,村口榕树下,二舅还抱着两条腊肉,痴痴地站着,仿佛踩在云端。
“呼,”他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冷汗都透了,只觉得刚从天上掉下来,砸回人间。“我的老天爷!可真把我吓坏了。”
“怪不得人家能当大厂长,这人是真好。”
他压根没把厂长那些许诺当真,什么小轿车、什么福利,都是客套话罢了。
怀瑾:“二舅,这就叫态度好了?”
二舅猛地停住了。
他想起一路上,怀瑾始终微笑着,似乎被厂长请客、被小轿车接送,是天经地义的事。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冒了出来。
“红旗钢厂厂长,难道是因为你?”
怀瑾微微一笑:“当然。”
二舅整个人都傻了。
是啊,那么大的厂长,凭什么对他们这么好?当然是因为怀瑾!他脑子里像炸开了礼花,砰砰砰地响成一片。可他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呢?
他想起这次来学校,听家长们议论过什么一二三年级联考,但他压根没敢往怀瑾身上想。自家事自家知道,怀瑾能入学都是走了大运,考试不垫底就不错了,他怕给孩子压力,连问都没敢问。
可现在,所有的猜测、所有的听闻,全涌上来了。
“怀瑾,你这次考试考了多少名?是、是及格了吗?”
他能想到的最好结果,也就是及格。
怀瑾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二舅,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谁?”
“啊?你是怀瑾?”
“不,我是天才,”怀瑾难得噎了下,“既然是天才,怎么能让别人爬到头上去?”
二舅浑身都在抖:“那你是……”
“第一名,”怀瑾说,“二舅,你要记住,从此以后,跟怀瑾这个名字绑在一起的,就只有第一。”
这话当真霸气!
二舅却什么都听不到了,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被礼花炸开了,从头顶到脚尖,每一个毛孔都在开花
他站在村口的土路上,仰着脖子,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整条街上的人都探头来看。
“第一,我外甥女考了第一!”他扯着嗓子喊,“省冶金学校,一年级,第一名,我外甥女!”
怀瑾站在旁边,看着二舅笑成那个样子,也跟着笑起来。
夕阳把村口的老榕树染成金色,炊烟袅袅,有人家的狗在叫,有小孩在追跑。
看到熟悉的风景,怀瑾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她的人生,好像真的要改变了。
二舅还没跨进村口就喊上了:“孙奶奶,你怎么知道我家怀瑾在单元测试里考了双第一不?理论第一,实操也第一!”
孙奶奶正蹲在门口择菜,被这铺天盖地的话砸得一愣一愣的:“啥?双第一?真的假的?”
“这算什么!”二舅嗓门更大,“我家怀瑾实操考试,团体分第一,个人分也第一!考完试好几家工厂抢着要她,招聘函都递到手里了!”
村口的人越聚越多,全被秀了一脸。
谁问了?谁想知道这些?可偏偏每个人都忍不住追问:“真的假的?不能吧?”
二舅叹口气,那模样要多凡尔赛有多凡尔赛。
“哎,那你们肯定更不知道,今天是红旗钢厂的厂长,亲自开小轿车送我们回来的吧?”
“哦对了,你们没见过小轿车吧?我跟你们细细描述一下……”
“得了得了,谁要听你描述!”
“我不听我不听!”
“不听也得听!”二舅中气十足,“据说啊,等怀瑾毕业要是愿意去红旗钢厂,那辆小轿车直接就给她开!”
整个怀家村炸了锅。
小轿车?给怀瑾开?开什么玩笑!双第一他们不知道含金量有多高,小轿车还能不知道?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怀瑾只要毕业就能拿到?这人和人,真就不能比。
怀瑾面对众人羡慕嫉妒恨的表情,微微一笑:“二舅,你也太夸张了,哪有的事。”
众人正要松口气。
“毕竟我才一年级上学期,”怀瑾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以后还能到什么成就。就这种条件,我理都不理。”
整个村子心态崩了。
这还不理?这么好的条件还说配不上?这锻工已经牛到这种程度了?
耳边叮叮咚咚响个不停,嫉妒值、羡慕值、恨意值,一波接一波。
怀瑾心情舒畅极了,她就说这老家有必要回来嘛,人若出名不回乡,那不就如衣锦夜行?
俩一个炫耀一个补刀,乐呵呵地往家走。
老怀家早就得了信,一进院门就热闹开了。爷爷惊喜地迎出来,奶奶扯着嗓子指挥:“老大家的,去烧火!老二家的,把灶台收拾干净!老头子你别挡道!”
整个家因为怀瑾回来,兵荒马乱地忙活起来。
奶奶一把拉住怀瑾往屋里拽,心疼得直摸她的脸:“哎呦喂,今天老母鸡汤从早上炖到下午,就等你回来喝第一口!来来来。”
怀瑾探头一看,好家伙!一大锅鸡汤炖得浓郁透香,还放了田七,整锅汤透着一股大补的气息。
最扎眼的是她碗里挤了一只鸡腿、一只鸡翅。
怀瑾眼眶都热了,小时候家里也炖过鸡,那都是鸡头鸡爪鸡架骨的下水,鸡屁股都算好肉了,能蹭点鸡皮解馋都得乐上几天。
她捧着碗,笑眯眯地说:“谢谢奶!”
奶奶看着孙女喝汤,比自己喝了还舒坦:“多吃点多吃点,哎呦,咱家的宝贝疙瘩,咋这么瘦呢?”
她当初就心疼小女儿受苦,只是家里穷,孙子又多,总不能把好东西只给孙女吃。现在怀瑾争气了,这鸡腿鸡翅给得也理直气壮。
怀秀兰蹲在灶台角,看着女儿喝汤,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怀瑾回来了就好,我女儿真出息。”
怀瑾头一次觉得,回家真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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