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怀瑾仍未停手!


    三十、四十、五十……


    “一百锤!”


    最后一锤砸落,怀瑾垂手收锤。


    此时,人群才恍然惊觉,方才能憋着的一口气此刻才敢呼出。浑身汗湿透衣背,竟比台上执锤的人更觉筋肉紧绷!


    “不到十分钟……”有人梦呓般喃喃。


    视线投向墙上的挂钟,的确,全程未及十分钟。


    先前上场者,哪个不得耗去二三十分钟?她怎能在十分钟内完成?


    等等!


    “这意思难道是,咱们集体过关了?”


    老周没理会骚动,径直走向台前:“都过来,我验验。”


    众人这才猛然惊醒,老周方才竟反常地全程静默?


    既无叱骂,亦无评点。是怀瑾做得无懈可击,无需置喙?还是根本不屑点评?


    却见老周并未如先前般直接用卡尺测量,而是用钳子小心翼翼夹起那段方钢,于水槽中微微一蘸。众人心猛地提起,以为要直接淬火验看,孰料旋即又被他抬离水面。


    全场愕然,量尺寸不就得了?考核还要这般审视?


    一直沉默的陆满仓忽然叹了口气:“恐怕不是因为考核严格,是怀瑾打得实在精妙,老周想仔细看看。”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茫然地看着老周捧着方钢看得不亦乐乎,又看看锻造台前神色平静的怀瑾,更觉荒谬。


    他们是谁?他们在哪?这真的是锻工实操课吗?为什么大展风头的人是怀瑾?


    七班的人是最懵的。


    他们之前觉得怀瑾或许能打得比他们好,但绝没想到,她能打得这么快、这么好、这么精准,甚至还这么漂亮。


    铁塔第一个忍不住了:“老师,能让我们看看吗?”


    老周瞥了他一眼,这小子胳膊上还打着绷带,纱布裹得严严实实。老周难得没骂人,把方钢往水槽里又蘸了一下,等蒸汽散去,才举起来展示给众人看。


    青灰光泽流淌,方刚表面锤印清晰入目。


    赵红兵倒吸一口冷气:“这锤印怎么能这么细密均匀?”


    老周突然问:“像什么?”


    那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像鱼鳞。”


    那可不就是像鱼鳞吗?一片压着一片,严丝合缝,整齐得像是用模子印上去的。


    不等老周说话,一道浑厚声音从门口传来:“鱼鳞锤!”


    众人循声看去,门口站着个干瘦老头,穿着蓝白的工作服,满手老茧,褶子层层。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老周手里的方钢。


    陆满仓第一个喊出声:“程师傅!”


    “程师傅?哪个程师傅?”


    “还能是哪个程师傅?就是咱们学校锻工专业的创始人之一、全国劳动模范、享受□□特殊津贴的那个程师傅啊!”


    “什么?!他就是程远山?!”


    全场瞬间炸了锅。


    所有人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摸头发、挺直腰板,满脸崇敬地看着门口那个干瘦老头,眼神里写满了崇拜。


    这位可是整个省冶金学校的镇校之宝啊!要是被他看上了,还上什么学?直接当他私人徒弟,那前途简直一片光明!


    可程师傅根本顾不上看他们。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锻造台前,所有心神都牢牢钉在那段方钢上。


    老周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你怎么突然来了?”


    “这是我的实操课,我带我的学生上课,有什么问题?”


    “你们三年级的学生还需要上基础课?”


    “怎么就不需要了?那群兔崽子基本功全扔了!一个个就知道搞什么异形锻,花里胡哨,根本不知道这才是基本功!”


    他也顾不上跟老周掰扯,伸手就要去拿方钢:“赶紧拿来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回去看你徒弟去!”


    “老周,别这么小气!”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两个老师傅跟小孩似的抢了起来。


    最终程师傅险胜一招。他夺过方钢,捧在掌心反复摩挲盘弄,又从口袋深处摸出卡尺,屏息凝神,仔仔细细地量测起端面平行平整度。


    “24.98毫米。”他哑声报出第一个数值,旋又转动一个方向,“25.03毫米。”


    全场落针可闻。


    平整度误差仅仅0.3毫米!比要求的0.5毫米少了0.2毫米。


    只有赵红兵深深吐气,果然是怀瑾啊,这就是怀瑾啊!


    之前在钢厂考核中,她就对精度把控展现了惊人的天赋。


    程师傅放下卡尺,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怀瑾:“女娃娃,你师父是谁?师承哪一派?”


    怀瑾摇头:“没有师父。”


    “绝无可能!”程师傅斩钉截铁,“娃娃,你可知你这路锤法,是什么来历?”


    怀瑾眨眨眼:“不知。”


    “这是老辈匠人的鱼鳞纹密锻法。这法子清末民初在民间锻匠里有过,专打细料、硬料,靠一锤一锤控力度、角度、间距,锻出细密鱼鳞的纹路,使得打出来的工件耐磨耐用,内部组织更紧实,比普通粗锻结实不少。”


    他声音骤沉,“只是后来机器锤多了,这种纯手工慢锻的法子,几十年没人用,早近乎失传了 ”


    他是没想到,怀瑾竟然能用空气锤砸出鱼鳞纹密锻法!


    全场死寂。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怀瑾,个农村来的、没拜过师的、上课只知道睡觉的女娃娃。


    她咋会失传百年的鱼鳞锤法?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怀瑾:……


    她还真不知道这锤法这么有名,事实上,她不过是在模拟空间里跟着老师打,老师怎么锤她就怎么锤,哪知道什么来龙去脉?


    她一脸真诚:“老师,我是真不知道。我家三代贫农,根正苗红,应当没有这么厉害的祖上。”


    老程更疑惑了:“那你从哪儿学的?你不觉得这很反常吗?”


    怀瑾反问:“老师,哪里反常?你说这锤法是清代所创,那必然是清代有个人想出来的。对吧?”


    老程点头:“相传就是清代一位匠人所创,作为传家宝一代代传下来,不为外人所知。”


    怀瑾左手一拍右手:“这不就对了吗!这功法是人想出来的。老师你看我像什么?”


    “像什么?”


    “我是天才啊!”怀瑾理所当然地说,“所以呢,这功法是人创设出来的,我现在再把它创设出来,不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吗?”


    全场震惊了。


    一群人愣愣地看着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哇,这话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啊!


    然后猛地反应过来,你特么是不是在胡说八道?!这功法是那么容易说创设就创设出来的吗?那要这样,怎么不见别人创设出来?


    怀瑾理所当然地接话:“当然是因为我是天才。其他人是吗?”


    所有人集体沉默了。


    他们看向怀瑾的眼神,从震惊变成了麻木,有没有人能把这人收走?


    就连老程都愣住了。他行走江湖几十年,头一回看到这么这么自信的女娃娃。


    老周倒是若有所思地摸了摸那方钢上的锤印:“她当真能创设出来,也不出奇。不过这应该不是传说中的鱼鳞锤。”


    他指着锤印,不紧不慢地说:“你们看,真正的鱼鳞锤,讲究的是每一锤都独立成鳞,片片分明却又环环相扣。”


    “但怀瑾这个,与其说是鱼鳞锤,不如说是所有点位全部一致,再加上她是侧向用力,这才造成了类似鱼鳞的效果。跟真正的鱼鳞锤那种百年传承的极致工艺,还差着一截。”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看来怀瑾不是什么传奇锻工的后人,更不是天才到能凭空创设出一套新功法。


    老程接下来一句话,又把所有人的心吊了起来。


    “但不得不说,跟你们这些人比,她确实天赋异禀。”老程看向怀瑾,“要不要直接升到二年级来?”


    怀瑾微笑着收下一大波来自同学们的怨念值+999。


    老周当场炸了:“不行!你少来我这里抢人!”他一巴掌拍在讲台上,“下课!赶紧走赶紧走!”


    老程根本不放人,一把抓住怀瑾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皱着眉捏了捏她的肩膀:“怎么这么瘦?你家里没人给你吃肉吗?”


    怀瑾:“……”


    虽然饭堂有免费午餐,但那肯定是没有肉滴。


    说起来,好久没见二舅了,不知道他那门子营生搞得如何。


    老周扯住怀瑾另一只胳膊:“不许抢我的人,她是一年级的,基础课都没上完!”


    “你瞅瞅,她还用上基础课?你看她是需要学基础的人吗?”


    “咋不需要?哪个好把式不砸实基础功?”


    “她底子够厚实了!”


    “厚实跟顶尖能是一码事?”


    两个头发见霜的老师傅就这么在讲台上吵了起来,你拉我扯,谁也不让谁。台下的学生都看傻了什么情况,竟然能看到两个老师傅为了争一个学生大打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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