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考上冶金学校的家庭,多数思想比较开明,姑娘们性格也偏外向。


    得知怀瑾竟是锻造专业的女独苗,短暂的震惊过后,就是由衷的佩服。


    “哇,原来真的能考,”王喜桃懊恼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早知能行,当初说什么我也试试,都怪我娘,非要念叨钢厂重工不要丫头片子!”


    柳穗香也跟着叹气:“可不是,以前从没听说有女锻工。怀瑾,你这考进去,简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哇。”


    “等我家小妹到了年纪,我也要她报名试试。这么挣钱的长远营生,凭啥全让那些大老爷们儿占了先?咱女人也一样能干。”林英姿说。


    “对对对,我可听家里在厂子里的叔叔说了,”又一个姑娘插话,“那些技术好的锻工,分房、评级是最快的!咱们这搞化工的只能算辅助,想往上升那可得熬了,以后都不知道分到哪个厂去。”


    “怀瑾,你们锻造专业是学校的王牌吧?你是哪个班?”


    “听说甲乙丙前三班,毕业了直接分配到省里钢铁厂、甚至是大三线那边的大工厂去!前途敞亮着呢!”


    “总之,个个都是铁饭碗,”王喜桃问,“怀瑾,你是哪个班的?”


    怀瑾眨了眨眼,“你们猜猜?”


    姑娘们被她逗乐了也吊起了胃口。


    柳穗香大胆揣测:“你本事这么大,肯定是甲等班吧?”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心脏都跟着悬起来,要是甲等班,那怀瑾在她们眼里简直成了神!


    哪知怀瑾哈哈一笑,“错啦!我是七班!”


    “七班?!” 姑娘们面面相觑,听这个数字,就知道这班级估计是吊车尾。


    可看怀瑾,并没有失落挫败,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怀瑾倒很满足了,她两个月前还是大字不识的文盲,如今趟过千军万马,挤进了省冶金学院的锻造专业,已经很厉害了。


    美滋滋地想,放在系统空间,她也得是传奇开局。


    倒是消息灵通点的王喜桃替她担忧起来:“怀瑾,你可小心点,那个锻造七班,听说有点特别。”


    “为啥?”


    “我婶子就在咱学校后勤,说咱们学校牌子太亮了,学生来路那叫一个鱼龙混杂。”


    “有真刀真枪考上的,有推荐上来的劳模、标兵子弟,也有不少是硬塞进来的。”


    “塞进来的?” 其他几人脸色大变,愤慨不平,“凭啥?”


    “可不嘛!”柳穗香叹口气,“烈属子女、功臣后代、海归学者的孩子、捐了大笔设备钱款的……这些人家的孩子想进来,学校还能硬拦着不让?”


    “那倒也是,”姑娘们理解,却也忿忿不平,“可这也太不公平了。”


    “学校里也头疼,”王喜桃继续说,“这些人凑一堆,怎么教?惹事的多,好好学的少!学校头疼,干脆一麻袋全装进了七班了。”


    系统:“宿主,给你点蜡。”


    怀瑾:……


    那她也给自己点一根吧。


    柳穗香凑近些,“我表哥也是锻工专业,他跟我提过,那个七班,好些都是打遍钢厂子弟小学、中学的硬茬子。”


    “留级都留习惯了,有的甚至卡在锻工系入门实操这一关,年年留级,就这么来回折腾。教过那班的先生,气跑了好几个呢!”


    她忧心忡忡:“你一个姑娘家,孤身一人扎进这恶人窝,那不得被欺负坏了?可千万小心!


    “老师不会管吗?”


    大家纷纷摇头,“管也有限。”


    怀瑾很认真:“那应该是他们怕我才对。”


    众人:?


    怀瑾撸起袖子,众人顿时就被那隆起的肌肉闪瞎了眼睛。


    王喜桃甚至情不自禁摸上去了,反复摩挲,怀瑾古怪看她,王喜桃羞愧打了一下自己的手,天呐,她这是在干什么!


    怀瑾不在意,“放心,我锻造可是满分,打铁我都不怕,何况是打人?”


    几人一想,也是!


    想想,锻工打的可是生铁,几十斤的大锤举起来,吭!吭!吭地砸!


    还怕几个男人不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怀瑾舍友们担心她不懂得七班厉害, 还特意提醒七班的老大号称锤王,据说打遍全校无敌手。


    “甭替我担心,要怕也是他们怕我。实在不行……” 怀瑾耸耸肩, “我去找教导主任或者系主任苦呗,总不能让他们欺负咱农民家的孩子。”


    怀瑾认为,作为老怀家的孩子, 她哭闹的功力应该是不逊色于她娘和她舅。


    “这主意对, ” 柳穗香竖起大拇指,“就得找领导撑腰!”


    这时,那个年纪较大的姑娘, 李秋红站了起来, “姐妹们,怀瑾同志的事儿敲了个警钟,咱们考上大学不容易,尤其咱们女同志, 名额珍贵, 咱更得争一口气。”


    她环视一周,“咱们这八个姑娘聚在一块儿是缘分, 更是使命、大家拧成一股绳儿。学习上互相帮助, 生活中互相照应, 不管遇到啥事儿, 咱们一定要学出个样子来,给咱们女子争光,也给后面的学妹们趟出一条更宽的路!大家说是不是?”


    “说的好!”


    “对, 互相帮忙!”


    “咱咋样也要争口气,让那群男人看看,咱们可不差!”


    宿舍里群情激奋。小小的房间里, 充斥着姑娘们不服输的力量,如早春的种子,顶开层层冻土,不顾一切往外冒。


    又说笑了几句,就开始选舍长,毫无疑问,站起来号召姑娘们团结的李秋红,就成了她们舍长。


    当晚,怀瑾第一次洗了热水澡,差点没当场大哭。


    太舒服了,实在是太舒服了!洗完出来,怀瑾甚至发现自己白了一个度!


    躺上床,这床是木板床,硬邦邦的,只铺着薄薄的褥子,但跟家里那堆稻草铺的土炕比,却像是睡在云上!


    怀瑾情不自禁眯起眼睛。


    稻草堆她睡了八年。


    冬天要和老鼠抢干草,半夜被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摸黑拍一巴掌,安静片刻,过一会儿又响了。她那时候想,什么时候能有一间不漏雨的屋、一张没有老鼠的床就好了。


    而现在,有了,一切只因为她不再是一个农村姑娘,而是一个锻工,一个前途明亮的锻工!


    怀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芯是荞麦皮的,是好闻的草木味,闻着闻着,眼皮就沉了,沉进梦境深处。


    怀瑾迷迷糊糊睡去,真正的考验在明天,那是决定她能否掌握自己命运的开端。


    梦里,仿佛天幕已成真,被一张张报纸所报道的、被层出不穷夸张言辞所赞美的、被一切溢美之词所环绕的当真是怀瑾!


    怀瑾,被万人簇拥,光芒万丈。


    再也没有人会轻蔑地说:“一个女娃娃,还能打铁不成?”再没有人会说天幕肯定是假的


    取而代之的是,是惊叹,是认同。


    “看!那女娃就该搞锻造!那才叫本事!”


    “哎呀,我早该知道那不是幻觉!天幕说的都是真的!”


    “就是就是!否则怎么偏偏是怀瑾,别人不是呢?说不定就是上天提前给咱们报信!”


    怀瑾在梦中勾起唇角,真好啊,这种生活真好啊,好到怀瑾甚至不愿醒来。


    *


    第二日,一早,怀瑾睁开眼,豁然开朗。


    原来,这才是我要的活法儿!


    踏进了省城的大门,见识过这片广阔的天地后,怀瑾的心再也不能被方寸的小村庄所困住。


    她不要做面朝黄土的村妇,更不要按着祖辈的脚印成亲<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她胸中烧着灼热的火,烧得她不得安宁,迫使着怀瑾不断地急促地往上攀爬。


    姑娘们对镜梳洗完,结伴准备前往化工教学楼。


    临出门前,李秋红又郑重地握住怀瑾的手:“怀瑾同志,要是有人欺负你,别硬扛,该告状就告状。找老师、找系里、甚至来找我们替你作证,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放心吧!” 怀瑾笑着,用力挥手作别。


    别看怀瑾在舍友面前说得那么勇敢,好像什么都不怕。


    可当她越靠近传说中气死老师的差班,那些胆气就一点一点地瘪了下去。


    明明正规比赛她敢和他们拼,但为什么在生活上,反而害怕了呢?


    怀瑾手心冒汗,身体发颤。那些从七岁起就缠着她阴影无声靠近,是被围拢着扔石头的疼痛、是被大叫着滚出怀家村的恐惧、是被突然绊脚碰倒的无措……


    她猛地顿住脚,缩在墙根底下,瘦嶙嶙的肩膀缩成一小团,瑟瑟发抖。


    “怀瑾,不要怕,有什么好怕?你可是天才!你怎么能哭?怎么能认输?”


    可腿肚子还是打颤,怀瑾无法控制对他们的恐惧。为什么你这么不争气,怀瑾心想,我不是已经赢了他们一次又一次了吗?究竟还要赢多少次?


    怀瑾,你为什么还在怕?究竟有什么好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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