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不仅有个省里的三级锻工苗子,她男人竟然还成了又管着几十号人的小队长,这回真要乘风而起,一飞冲天了!
然而乐极生悲,报应来得挺快。
新官上任头一天,生产队长就笑眯眯地拍着他肩膀,领他到一个落了厚厚一层灰的旧库房前,钥匙“哗啦”一声递过来。
“大侄子啊,往后农具这摊子事儿,归你统一调配管理了,好好干。”
“特别是那些坏了躺这儿的祖宗们,”队长指了指库房里堆积如山,缺胳膊少腿的破旧农具,“听说怀瑾侄女在省里念那冶金学校?本事大,路子广,你赶紧写信啊,请她想法子给咱解决解决,乡亲们就指望这堆铁疙瘩活过来呢。”
大舅探头往里一瞄,人都傻了,腿肚子直转筋。
亲娘咧,这差事还不如累死在地里干脆,怀瑾啊,救命哇,你大舅顶不住了!
这封十万火急求救信,抢在怀瑾本人前面,先一步飞向了省冶金专科学校。
*
此时,怀瑾和她二舅,才刚刚结束了堪比逃难的漫漫旅程。
怀瑾还好,一路多半时间伏在她二舅背上,被严严实实地护着,哪怕风尘仆仆,脸蛋儿脏点,倒也没受啥大罪。
更重要是临行这些日子吃的都是实打实的硬菜,精神气十足。
可她二舅就惨了,既要扛着家当辎重,又要背着怀瑾,起早贪黑,当真是蓬头垢面,胡子拉碴,鞋上全是黄泥点子,活脱脱就像刚从哪个遭了灾的难民堆里扒拉出来。
进省城关卡的时候,那些个警惕的眼神和盘问,差点就把他们当盲流给堵在城外头了。
幸亏怀瑾及时拿出录取通知书,这才被放走。
几经辗转,又凭着各种证明文件一路打听,总算摸到了省冶金学校那气派的大门。
嚯!
一抬头,两人齐刷刷抽气。
“乖乖,”二舅惊叹,“这可比村里任何一户人家的屋子都高!”更别提,那大门宽得能并排行几辆小汽车呢。
视线再往远一拉,好家伙,几栋六七层楼的房子拔地而起,刷着整齐划一的红墙灰瓦顶,实在气派。
穿着蓝灰色工装式样校服的学生,或走或骑自行车,在<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里急匆匆穿行……
跟老家那些土坯茅草房,泥巴小路,辛劳农夫一比,这儿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二舅当场就懵了。
嘴巴半张着,不断啧啧称奇:“亲娘哎,这哪是学校?这是到了金銮殿了吧,咱真是开了眼界了。”
活了半辈子也没见过这般威风的建筑,这般整齐干净的同志干部。
他看着那些步履从容,衣着整齐的学生和家长,强烈自卑猛地从心底涌了出来,压得他脖子发僵,肩膀耷拉,根本不敢抬头去迎那些若有若无扫过的视线。
二舅仿佛听到各种各样的窃窃私语——
“哪里跑来的乡下泥脚杆子?”
“又脏又土,挡着我路了,真煞风景。”
他不由自主地往后缩着脚,手也局促地蜷着,恨不得把自己藏在墙缝里。
“怀瑾,咱靠边站站吧,别在这里碍着干部们的眼。”
谁曾想,这一伸手竟捞了个空。
再定睛一看,好家伙,只见怀瑾挺胸抬头,个子小小,气势却逼人。
一路目不斜视,坚定往报名点闯,仿佛周遭路人皆是烟尘,视若无物。
“怀瑾,怀瑾,”二舅看得心惊,连忙拉住她,“咱走主道不合适吧,还是往旁边走。”
怀瑾疑惑:“主道不是给人走的吗?”
“可那都是城里人走的地儿,咱乡下人……”二舅嗫嚅道。
怀瑾拍拍他的手,“二舅,把气势拿出来,咱是三代贫农,给国家做过贡献,是社会主义最坚实的根基。凭啥不能走?咱们走定了!”
被她这么一拽一提,二舅竟也凭空生出几分胆气,面对两旁投来的鄙夷目光,梗着脖子,无声地顶了回去,看啥看?没见过农村人?
就这么一路硬闯到报名处。
报名处设在老教学楼一层,一抬头,就能看到窗玻璃上红纸标语,“为祖国锻造钢铁脊梁”。
管事的老师正伏在桌上扒拉午饭,铝饭盒里盛着高粱米饭就咸菜疙瘩。听见门响,抬头见是个姑娘家,摆摆手就要轰人。
怀瑾不恼,只把推荐信和报名表往桌上一拍。
管事老师撂下筷子,翻了翻材料,忽然笑了:“哦,是你啊。等你半天了。”
怀瑾一愣:“你认识我?”
“认识,当然认识。”他把调子拖得老长,“你可是咱们这届八大重工推荐生里,唯一的——女——娃——子!”
“女”字咬得格外重。他偏过头,歪着嘴,眼神里分明是等着看好戏的意思,就等着这乡下丫头臊得抬不起头来。
可怀瑾非但没有半分窘迫,反而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哦,那是你们学校的荣幸。”
“你说啥?你入学,还能是学校的荣幸?”
“当然。”
管事老师愣住了,愣是没接上话。
趁这工夫,怀瑾伸手抽走回执单,转身就往校园里走。
身后传来几个老师和家长的笑谈。
“哈哈哈,听见没?她说那是学校的荣幸?”
“嘿,这乡下丫头,狂得没边儿了!”
“啧啧,不知天高地厚……”
二舅跟在后面,额头汗珠直往外冒,手背一抹,又生一层。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丫头,你疯了?这话你也敢说?我的亲娘哎,叫我都不敢放这等大话。”
怀瑾头也不回:“怕什么,二舅?咱来了,就得拿出这硬气。城里这帮人,欺软怕硬。”
这是怀瑾真心实意感受。越是模拟空间待得久,越明白这个道理。人就是这样,你软了,他就踩你。你硬了,他反倒摸不透你底细,不敢轻举妄动。
怀瑾其实也没底,一个农村女娃,要出人头地?哪有那么容易。
可态度得摆出来,她是唯一一个女锻工学员,还是农村来的,一上来就露怯?那就等着被活活欺负死。
二舅跟在后头,神思恍惚,只觉今天才真正认识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外甥女,竟让他心里也生出一股劲儿来,老子管他什么城里不城里人,咱都是新社会的人!
分班考试的场地设在操场。
好家伙,一打眼,全是人!考生、家长,黑压压一片,人声鼎沸。
有人打量二舅:“兄弟,你也是来考锻工的?”
这年纪也忒大了。
二舅赶紧摆手:“不不不,我陪我外甥女来,她考。”
“啥?女娃考锻工?”
“那咋了?她能考赢一群小子,不更说明咱家丫头有本事?”
那人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如今风气不比从前,男尊女卑这话可不敢乱说,万一叫人扣了帽子,吃不了兜着走。
再说,这姑娘说不定真有点名堂?他不敢多嘴。
二舅踮起脚张望:“同志,分班表在哪儿呢?没瞅见啊?”
那人笑了:“考都没考呢,哪来的分班表。一年级总共甲乙丙丁戊五个班,分高下排着咧。”
“那啥时候开始考?”
“马上开锣,第一轮是笔试。”那人朝操场中央努努嘴,“瞧见那一排小板凳没?人齐了直接坐下就能考。”
“那考完咋分哪?不及格就最后一个班?”二舅心里打起鼓来。
“不及格?”那人拖了个长腔,“收拾包袱,直接淘汰。”
“啥?这还能不收?”
“那可不?咱们省冶金学校招的是天才,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钢厂推荐过来就都照单全收,咱有原则!”
这话一出,二舅的心就凉了半截,咋上个学还得九九八十一关,怪不得人家说这学校学生牛呢。这一筛选,不是天才都留不下。
“是不是笔试和实操一起算分?”二舅不死心,他春是知道怀瑾更擅长实操。()伏笔1二舅学的妹妹大哭。二舅更圆滑,三舅更能闯,大舅话事。
“怎么可能?”那人瞥他一眼,“笔试得考到80分以上,才有资格进下一轮,竞争甲乙丙三个最好的班。”
“下一轮考啥?”
“实操。”
“那要考不到80分呢?”
“那就不用考实操了,”那人斩钉截铁,“笔试不及格就淘汰,及格了就直接挂到最末那几个班去。”
二舅惊得差点跳起来:“这不一点盼头也没了?万一有人笔头功夫差,手上功夫好呢?这不毁了人家?”
那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啧,你就不懂了。老辈的经验说了,实操强的,理论就不会差。连书本上的道理都弄不明白,还学啥手上功夫?趁早别耽误。”
接二连三的对话,那人倒是听出味儿来了,有些惊奇地打量旁边的怀瑾:“咋?小丫头,你这手上的活计能比这群男娃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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