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答了一句:“再找呗,以后还能缺对象吗?”


    陈杰文道:“那不一样,他俩是中学同学,又分别下过乡,你想,前几年,就这个情况,俩人都没分开,说明什么?”


    先前答话的人,不出声了。


    说明什么,说明是经过了时代和生活对他们的考验。


    陈杰文道:“他未婚妻这会儿就在京师大读书,你们说树深这运气,青梅竹马的恋人,还能一起从江城到京市来读大学。不是跟着他来的,人家是正儿八经考来的。”


    不知道谁说了句:“他自个争气就算了,连对象都争气,这什么运气啊!”


    宿舍里聊天的时候,刘朵就把陈杰文的话复述了一遍:“他们男生那边,都觉得树深运气真是顶好了。前途、爱情,伸手都能够到。”


    李茜不以为意地道:“也不知道是说陈树深傻,还是你们傻。”


    刘朵笑问道:“怎么说?”


    “我问你,如果放在三五年前,你认识了陈树深,你会看不出他的潜力吗?再说,早在三四年前,他就在农机厂、拖拉机厂上班,工作可不差。只能说他对象有眼光,下手快。”


    刘朵摇头,“也不是这么说的,陈树深当然不傻,南书也很优秀,小茜,你没见过南书,你信不信,这会儿陈树深肯定都担心,他要是出国去了,对象会不会被人截胡。”


    李茜摇头,“我不信。”


    另一个室友符小蓉朝刘朵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


    等李茜出去打饭了,符小蓉才和刘朵道:“李茜不喜欢陈树深,连带着他周围的人,大概都不喜欢。”


    刘朵道:“她的偏见可真深,陈树深对象看着还蛮好的。眼神很干净,是一个很好的姑娘。”


    “那陈树深还真有眼光。”


    “当然,他那脑子可不是个傻的。”


    两人又聊起周末去一机部学习的事,“树深应该去吧,他和那边熟。”


    “应该是的。”


    然而等到了周末,同学们集合好,一块出发的时候,刘朵发现陈树深没来,问陈杰文他们。


    陈杰文笑道:“他请假去找对象了,最近像是闹矛盾了,陈树深这几天都苦着一张脸,早就巴巴地等周末了。”


    刘朵笑道:“是不是上回的事啊,南书来找他,没等到人,他担心南书生气?”


    “不是,那天他俩见到了,就那天吵了一架。”


    “啊?”


    李茜忽然插了一句,“这么点小事都吵架,说不定,等我们从一机部回来,就听到两人分了的消息呢!”


    大家都愣了一下,觉得李茜有点过于刻薄了。刘朵轻轻道了一句:“这种话,可不能说。”


    **


    李南书今儿没出门,就在等树深来。她也担心吵架。她以前就想着,大概会有这么一天,但是从那时候到现在,她都没想好,这事要怎么处理?


    树深想她跟着一块儿去,但她不放心国内的事。老吴的名字还待在另册呢,在调研室那几年,老吴帮了她多少啊!还有她大哥,也不能说就顺利过渡了,一个不注意,被牵连也是极有可能的。


    如果是再过2年,局势已经稳定下来,她当然乐意跟着一块走,去看看外面的风景。但是现在,还不是看风景的时候。


    李南书在书桌前唉声叹气。苼姐问道:“怎么了,南书?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苼姐,我这是紧张呢,今天我对象来找我,我怕一会儿我俩又得吵架。”


    “为的什么啊?”


    李南书叹了一声:“还是出国的事,我劝他出去,他想我跟着去,我不想去。”


    张臻苼皱眉道:“那是有点难,怎么像宗璞《红豆》里的故事啊?”


    “人家那是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两条路线的选择,我这会完全是舍不得家人和朋友,他可能觉得,我总是把他排除在自己的生活之外。”


    张臻苼道:“南书,我说句心里话,站在他的角度,这一去,外面什么情况,完全不清楚。万一呢,万一他这一去,你们俩就撩开了呢?他舍不得,是他确实在乎你。”


    惠丽也跟了一句,“他要就这么果断干脆地走了,南书,到时候难受的就是你了。”


    正说着,有个同学来敲门说,楼下有人找南书。


    南书忙站了起来,“姐妹们,肯定是树深来了,祝我好运吧!”


    苼姐忙道:“南书,有话慢慢说,别吵。”


    “好,我不吵。”


    李南书跑到楼下来,就看到穿着一身白衬衫、黑裤子的树深,站在对面路边的一棵大树下,忙跑了过去,“树深,今天不忙吗?来得这么早。”


    “嗯,不忙,你早饭吃了没?”


    南书摇头。两人就一起去了食堂。等买了粥和饼,南书偷偷打量了他一下,发现他情绪还挺平静,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喝了一口粥,心里默默想着,今天那事怎么也该有个说法了。


    什么样的说法呢?其实她心里也没数。她甚而想,万一陈树深一气之下,提了分手,她该怎么办?


    她的脑子混乱得很。


    一直等着树深开口,但是树深就是很安静地吃早饭,问她最近手头粮票够不够用,学校伙食吃得习不习惯。


    等从食堂出来,两人去学校东边的小溪边散步,李南书到底忍不住,先问了出来,“树深,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是。我不准备出国,除非你和我一块儿走。”


    李南书望着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回道:“不行,你得出去。”


    陈树深冷笑了一下,“你一定要我出去,但是你自己却绝对不去,南书,你有没有想过,这两句话,会造成什么结果吗?”


    李南书不说话。


    陈树深道:“两条不同的人生轨道,会不会从此不再有交汇的可能。”


    “树深,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如果不愿意出去,就分开的意思吗?”


    陈树深冷冷地道:“你不清楚吗?这不就是你的意思吗?你的前途重要,我的前途也重要,什么都没有我们的前途重要,包括我们共同的未来。”


    他忍不住又道:“你这样替我们俩做决定的时候,不就是默认了,我们的人生可能从此不再交会吗?而且,不是现在,从76年,你不愿意结婚,你是不是就想到了这个可能性。好了,你应该高兴,真被你预判到了。”


    李南书不想吵架,她知道这会儿不能吵,一个已经情绪失控了,如果她再吵,事情都不知道朝哪个方向发展。


    她平声道:“树深,你从来没有阻拦我的脚步,我也不能拦你的路,我只是不想你为我牺牲太多。”


    “如果我愿意呢?南书,我不是一定要非出去不可。”他也缓了语调。


    南书望着他,“树深,我自问,我做不了那么大的牺牲,所以我也不希望你做出这么大的牺牲。爱情是很重要,但它不是生活的全部。”


    陈树深转头看向了旁边,柳树上的两只小鸟,像是忽然受到了惊吓,“扑哧”两下,飞走了。他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南书,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话,很伤人。”


    “什么?”


    “你可以为了一个贪腐案的真相而奋不顾身,也可以为了大哥的安危而丢掉前途,但不会为了我,是吗?你自己看重前途,就觉得我也该和你一样,什么都越不过我们的前途去。甚至,在某一段奋斗的途中,可以把彼此丢掉。”


    他眼里的受伤很明显,李南书侧了头,不想去看他的眼睛,“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没有和你分开的想法。”


    “呵,没有,那我们现在在讨论什么?”陈树深的眼眶红了,他接着道:“从一开始,就是我跑去皖南找你,是我把你逼得太紧了,你没法子,答应和我处对象。但是,真到了要结婚的时候,你退缩了。”


    他又问道:“南书,是不是76年,我提结婚的时候,你就想好了,我会出国去,我们可能得分开,所以这个婚不能结。可是,南书,我不是一定非要出国。”


    他的声音很低很缓。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几滴小雨,俩人都像是感受不到。


    他在等着,等南书说“可以”。


    但是,响在他耳边的,还是多了一个字,“不可以。”


    陈树深微微牵了一下嘴角,“南书,你真的很适合当官,有时候清醒得冷酷。”


    “树深,现在我们二十多岁,觉得爱情是人生的全部。但是,树深,不是这样的,这是一个谎言。爱情也只是人生的一部分,我们生活在这个社会上,我们潜意识里,天然地有更高的追求,不然,只要十年,你就会后悔。”


    她缓了一下,接着道:“你得出去,你不要想着,什么前途不要,学业不要。你的学业、你的前途,和别人的不一样,树深,完全不一样。”就是现在,陈树深站在她面前,她都可以预料,这是一个科学家的雏形。


    她怎么能自私地把他留下来。而且,异国的距离,放在现在看是一个很让人绝望的距离,但是放到几年以后,这都不是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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