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对哺育长大的母亲,都没有感情,能对别人有什么善意吗?


    苏清溪回去问了人事处的朋友,得知,孟晓桦确实没回来,“怎么还没回来呢?考察不是结束了吗?我看报纸上,市革委会的李主任都回来了。”


    “不清楚,可能只有李主任回来了吧,他是革委会的,工作忙,大概待不了多少天。”


    对方望了她一眼,“清溪,你怎么关心这个啊?”


    “哦,就是好奇。雪桦,你前儿不是说要去百货商场看鞋吗?我这周末陪你去看?”


    “好啊!清溪,你人可真好,和她们说的一点都不一样。”


    苏清溪笑笑,“我就是性子不讨喜,经常说话得罪人,也就你不嫌弃。”


    “怎么会,怎么会,我刚来的时候,就是你给我带路,后面单位里的弯弯绕绕,你要不说,我可一点儿不知道,再没有比你热心的人了。”


    苏清溪面上带着两分笑意,心里有些唏嘘,她也能交到朋友?她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像是活在地底下的暗虫一样。


    自从她灰突突地从插队的乡下回来,所有人都嫌弃她是个累赘,妈妈迫不及待地把她嫁了,就连静雯,其实也是瞧不起她的,她就那样稀里糊涂地和曲彰定结了婚,然后去了仪表厂,遇到了孟晓桦,她才知道,她糊里糊涂地迈错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步。


    她恨所有人。如果那时候但凡有人真心拉她一把,有人真心帮她一下,不逼她、不推着她往那个坑里迈,一切都会不一样。


    每每夜深人静的时候,想到这一件事,她心里的恨好像大树深深扎根在大地里一样,且越来越往深处扎根。


    她和所有人交流,都阴阴郁郁的,像所有人都欠她一样。她也不想这样,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怎么能不恨呢,她的家人把她当麻烦、负担一样推给了曲彰定,然后转头把孟晓桦介绍给了妹妹,她怎么能不恨呢?


    那本来该是她的人生轨迹啊!


    就算事到如今,她想起来,心口上也没法不泛起苦水来。


    孟晓桦问过她,她的梦到底是从哪儿开始不一样的?


    从她不能去申城开始吧!现在,孟晓桦去了申城,他还会不会回来?事情的起点,又到了李南书这里,时隔多年,她已经想不起来,当初为什么要那样针对李南书了,后面好像就是惯性一样。


    但也正是李南书的反击,让她走入了窄巷。


    想到这儿,她又觉得宋霖妈妈真是没用,明明她已经给指了一条路来,竟然没奔突出来。


    李家的人,一个也没被影响,多好的机会啊!姜方绪真是个傻子!


    但她不能再冒头了,不然后面姜方绪赖上她,也够烦神的。她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然而,狗急了跳墙,姜方绪到底堵到了李南熹的单位,请她帮忙说个情,“你哥哥、妹妹一个在市委、一个在省委,南熹,你帮帮忙,说说话,我现在也不求着不进去了,能不能少两年,华莉还有了身孕。”


    李南熹也有些惊讶,她以为张华莉有自首、检举行为,就不会再处分了。


    “阿姨,不说这是京市来的调查员查办的专案,就是退一步说,这也是公家做的决定,我哥哥、妹妹也不能做什么。”


    “南熹,以前是阿姨不对,是我欺负人,但你和宋霖、华莉,不也是多年的朋友吗?你高抬贵手,帮帮忙,好不好?”


    她闹到办公室来,同事们都围了过来,李南熹涨红了脸,有些不高兴地道:“阿姨,我真的没有办法,我现在在上班,请你离开。”


    她让旁边的同事去喊了保卫部的人。


    等姜方绪被带走了,李南熹心里还有些不平静,和领导请了假,直接回家了。


    傍晚,舒向芫下班,知道姜方绪堵到她单位去,皱眉道:“这些人真是狗急跳墙了,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南熹,明儿我送你上班,你别怕。”


    “妈,我不怕,我就是觉得她闹到我单位,影响不好。”毕竟她和宋霖一度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单位里许多人都知道,这回他妈妈闹过来,又提到以前的事,同事们难免议论。


    她脸上也觉得有些挂不住。


    舒向芫道:“那让一鸣送你去,他出面最合适。”


    李南熹抬了头,“妈,这事要让一鸣知道吗?”


    舒向芫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这有什么好瞒的吗?你是怕他听了风言风语,转头对你有意见?”见南熹不说话,舒向芫叹了声:“南熹,这是很正常的事,年轻男女谈对象,最后处不下去,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又补充了句:“而且,这是已经发生的,如果一鸣真的介意,咱们也提前说开了好。”


    “好,妈。”


    晚上,舒向芫去了刘一鸣家,说了今儿的事,“一鸣,我想着,你这几天送下南熹,免得她们单位的人嚼舌根子。”


    “好,阿姨,这本来就该我做的。”


    舒向芫见他应得干脆,一点意见也没有,微微笑道:“南熹说你忙,怕耽误你的事儿,我自个瞎想着,这事还是你出面最合适,堵住那些人的嘴。”


    “阿姨,你说的对。”这次的事,是市革委会和省委联合执行的,东淮也参与了,李家做什么都不合适,难免被人说报复宋家,他以南熹对象的身份出面,完全就是小儿女的私事了。


    他猜测,南熹没来和他说,大概是怕扯到宋霖,他会吃味。


    第二天一早,南熹刚刚收拾好,一鸣就来敲门,骑着自行车,说要送她上班。


    舒向芫笑道:“可真早,南熹也得快点。”


    等出了门,南熹轻声问道:“会不会耽误你上班?”


    “没事,工作的事,一辈子都忙不完,你这儿可难得需要我一回。”


    南熹微微弯了下嘴角,“你也难得说一回甜话。”


    “那怎么会,我当初追求你的时候,俏皮话可没少说。”


    南熹轻声道:“哦,那后面怎么不说了?”


    “我想在你心里,换个形象。”他的声音很轻,但是南熹听见了。


    轻声问道:“怎么个说法?”


    刘一鸣道:“我发现,你家里都喜欢你大哥那样的,少说话,多做事的,我总是说玩笑话,我怕你们不信任我。”


    李南熹低了头,她知道症结在哪里,就是张守城那次的事,轻声道:“没有不信任,一鸣,亲人之间,互相谅解、包容,是人之常情,对不对?”


    “那你以后,也会谅解、包容我吗?”


    李南熹想了一下道:“我说实话,那得到有很深厚的感情,我知道你的底色是什么样的。”


    “行!”


    刘一鸣对这个回答算满意,蹬自行车的轮子都快了些。


    春天的微风,扫过人的脸庞,轻轻柔柔,像柳条缓缓荡在湖面上,李南熹微微靠了头,抵在了他的后背上。


    等到了钢铁厂,刘一鸣等人进去了,才转身骑车去省委。


    一连接了三天,单位里的闲话,却是少了很多,李南熹心里也微微松了口气。


    3月22日下午,李南熹在工位上收拾,准备到点就下班,去买一只烤鸭,忽然听到传达室的人说有她的电话,等她过去,发现是南书,惊喜的不得了,“南书,你可以打电话啊,我们都说你可能封闭式管理。”


    “二姐,我今天在湘萍家呢,申请外出一天。”


    “哦哦,都还好吧?”


    “还好,二姐,钢铁厂那边的事,是不是处理结束了,我在这边看到了报纸。”


    李南熹立即道:“是,市革委会的李主任带人来这边带走了好些人,这回上头发话说,要从重处理。”


    “那家里还好吧?”


    “都好,你放心,你照顾好自己就好,家里头的事你不用操心。我们这一大家子人呢!”李南熹又问了两句湘萍,刚好湘萍在边上,南书就让湘萍接了电话。


    秦可贞端着苹果出来,见湘萍正笑融融地和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什么,她也跟着高兴,和南书道:“上周就盼着你来,又估摸你刚去,不好请假。”


    “是,秦姨,我们每周允许三分之一的人外出,我这回是运气好。”


    “怎么样,辛苦不辛苦?”


    “还好。”


    秦可贞道:“要是准了假,就直接来我家,屋子给你收拾出来了,明儿上午,和湘萍一块出去逛逛,买衣服也好,看电影也好,年轻人就是要热闹一点才好。”


    她又拿了一份报纸出来,是3月12日的《启光日报》,指着南书写的那篇文章道:“我看到是你们北省的,就多看了两眼,没想到最后看到了你的名字,上次出差,就是为这稿子吧?”


    南书点头。


    秦可贞有些感慨地道:“湘萍运气怎么这么好,就遇到了你们姐妹几个,真是个顶个的能干。”这样能干的姑娘,和湘萍年龄相仿,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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