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书有些好笑地道:“卢静,你的工资可不是我发的,照顾我不是你的义务。”见卢静皱了眉,她坦白道:“最近又要协调各个生产队用水,又要组织招生考试的事,你在我这里耗着,我看着都急。”


    “储书记都协调好了,有人在管,也就两三天,误不了什么事儿。对了,今天一大早,沈大姐来了一趟,问你能不能吃点好的,一会儿中午给送来,我推掉了,医生说你还只能吃些清淡的。”


    李南书点点头,“沈大姐还挺客气的。”她忽然发觉,现在卢静办事,她都挺放心的,想了一下,问道:“卢静,回头我和储书记那边说,不然你做我的秘书吧?”


    卢静现在的岗位还是通讯员。


    “我当然愿意,李书记,我这算不算得到提拔了?”


    李南书笑道:“你愿意就行。”


    一会儿,医生过来查房,也建议李南书再留观一天,李南书是彻底没话说了。中午,卢静回公社打饭,李南书就一个人躺在床上发呆,病房里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吹着,窗外的太阳洒在樟树叶子上,那叶子看着都晃眼得很。


    百无聊赖的时候,她就拿了一本书垫在床上,准备给陈树深写信,说了一些最近工作的近况,问他调动的程序到哪一步了,这些事儿都写完,她想和他说,她不小心中暑了,但是怎么也不敢下笔。


    如果树深知道了,肯定是要过来的,他最近正在调动的关键时候。


    李南书握着笔,轻轻吐了口气,忽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喊她,李南书都以为自己幻听了,直到门口的人又喊了一次,“南书!”


    李南书才抬起头来,穿着灰色短袖衬衫、黑色裤子的妈妈就那么出现在她眼前,手里还提着个箱子,“妈,你怎么来了?”


    她声音都有些发颤。


    舒向芫没吱声,走了进来,把箱子放了下去,伸手摸了下女儿的额头,见额头温温凉凉的,才放下了心,缓声道:“昨晚上一直做梦,早上眼皮还跳,不放心,就给你单位打了电话,听说你在住院,就赶来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妈,就是跑很了,没注意,热到了。”她声音缓缓的,不敢大一点点,怕自己眼泪忍不住。


    舒向芫又抬手摸女儿的脸,声音低哑地道:“什么都不和家里说,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


    李南书把脸在妈妈手心蹭了下,“妈,我瘦点,是不是还好看点?”


    “那还是胖一点好看。”舒向芫说完,红了眼眶,怕女儿看见,转身去给女儿倒水,心里想着,要不是家里出事,孩子未必会这么拼命。


    “你爸回来了,你大哥和你说了吧?你爸本来要和我一块儿来的,我让他在家里也养养身体,他的问题算是解决了,马上去文史馆编地方志。”


    李南书喝了一口水,才问道:“妈,是彻底解决了吗?”


    “算吧,当初的帽子不是走资本路线吗?现在定性为扩大化错误。”


    把错误扩大化了,那说明还是有错误的,只是单位给定性的时候,没有掌握好分寸。


    李南书皱眉道:“怎么还这样?”


    “他们总要给自己留一点余地,不会承认完全是他们的错误,是他们的责任。你爸是有些不甘心的,觉得没有完全恢复他的名誉,留了这么一个小尾巴,我觉得算了,人回来了,帽子也没了,一家人能聚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李南书想想也是,“是,妈,爸能回来就好。”


    舒向芫左右看了一下,“就你一个在吗?”


    “我们公社有个女同志在帮忙,她去打饭了,妈,你也没吃吧?”


    “我带了馒头,在车上垫了一点。我在这儿住一个月,马上暑假了,学校也放假了。”接着,又睇了一眼女儿,道:“我这是通知你,不是和你商量。”


    “妈,那家里怎么办啊?爸不是才回来吗?听说他身体不是很好?”


    “家里有你姐姐们呢,你别把中暑不当回事,里头内脏器官都等于被热水泡了一遍,这大热的天,我不看着,你要是有个什么,身边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舒向芫越想越不放心,打定了主意,要在这儿陪女儿一个月。


    她怕女儿不同意,进一步道:“你别和我讨价还价的,实话和你说吧,在我心里,顶重要的就是你,谁都排你后头。”


    李南书想笑,又忍不住红了眼眶,实在是被妈妈这直白的表达,戳中了心口的一块软肉,轻声应道:“好,妈。”


    舒向芫见她应下来,立即要去接水,给她擦身子,“昨晚都没洗澡吧?你这性格,肯定不好麻烦人的。”


    “是没有。”她想说,昨天给泡了冷水,又怕妈妈心疼,忍着没说。


    等舒向芫把女儿收拾好,又重新梳了头发,卢静刚好打了饭回来,看到有个大姐在,以为是哪个大队里的,仔细一看,又觉得不像。


    这个大姐眼神温温和和的,行止间很有些从从容容的样子,正不知道怎么称呼,就听李书记介绍道:“卢静,这是我妈妈,妈,这是卢静。”


    卢静立即打了招呼,舒向芫握着她手,很诚恳地道:“卢同志,真是要谢谢你,帮着照顾我们家南书,不然她一个人在这儿,生病了,连个搭把手的都没有。”


    “阿姨,您客气了,李书记平时对我也很照顾,您还没吃饭吧?我再去食堂打一份饭来。”


    舒向芫拉住了她,“不用忙,我在火车上吃了些,现在不饿,你自个还没吃吧?你们快吃,我去找医生问下情况。”她刚注意到,这姑娘打了两份饭来,肯定自己还没来得及吃。


    等舒向芫去找医生了,卢静问道:“李书记,阿姨怎么来了啊?”这两天都是她在病房里看护着李书记,也没见李书记让人给家里发电报什么的。


    “说是做了个梦,大概梦到我怎么了,就急着过来了。”


    “还真是母女连心,”又道:“李书记,你这病确实得好好休养一段时间,阿姨过来照看,你也能养的好些。”


    俩人吃好,舒向芫还没回来,李南书嘀咕了句:“我妈不会跑错地方了吧?”


    卢静道:“我去看看。”


    她出来拐了个弯,就见舒阿姨在仰着头,擦眼泪,忙过去问怎么了。


    舒向芫摇头道:“就是听医生说南书当时都没意识了,心里担心得很,你说她,这么大的事,也不和家里说一声。”


    “阿姨,李书记也是怕你们担心。”


    “当父母的担心子女,不是应该的吗?她呀,自小就好强,有主意,向来报喜不报忧,心思还重。”说到这儿,舒向芫摆摆手道:“我缓一会儿,别一会让她看见了,小静,你先去帮我看着点。”


    “哎,好!”


    等舒向芫整理好情绪,回到病房的时候,发现里头又来了两个人,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妇人,一个年轻的小伙子。


    此时小伙子正轻声问南书,身体恢复的怎么样,然后女儿就问起人家地里用水的情况,又问他们那边知青,知道哪天招生考试的事不?


    舒向芫听得直皱眉,开口喊了一声:“南书!”


    里头的人都回身朝她看了过来,李南书介绍道:“妈,这是我们高桥大队的杨支书,这是他妈妈沈大姐。”


    杨学文有些意外,客气地喊了一声:“阿姨好!”


    沈春华就热情很多,“妹子,是听到消息,赶着过来的吧?唉,急坏了吧?”


    “是,大姐,谢谢你们帮忙照看着,”她看到床头柜上多了一饭盒绿豆汤,想来是这母子俩带来的,对她女儿关心的人,舒向芫自然客气很多。


    沈春华见她穿的齐整,人也显年轻,一看就是文化人,本来还有些拘谨,这会儿聊了两句,见她还挺随和的,笑道:“可不是我们帮李书记,是她给我们帮忙咧,妹子,你可是养了个好闺女,又能干,心肠又好!”


    没有母亲不爱听别人夸自家孩子的,俩人颇聊了几句。


    中间舒向芫为表客气,也问了两句杨学文的情况,知道他因着农业学大寨的事,和南书联系比较多。


    “杨支书看着这么年轻,就是大队支书了,在公社这一块肯定也是佼佼者了。”


    沈春华笑道:“是,在这一块行,和李书记还是没法比。”说着,悄悄看了一眼儿子的反应。


    俩人客气了几句,沈春华就准备走了,不想,忽然储书记带着一队人过来了,“小李书记,祁主任、董主任和陈组长来看你了。”


    不一会儿,四五个人进了病房,还拎着一些水果和罐头,原本就不算宽敞的房间,立时就显得拥挤了起来,李南书立即就要起来,祁宝山忙摆手道:“李书记,你别动,别动,我们今天开会,听储书记说你中暑住院,就一起来看看,哎,就是开招生会议那天的事吧?你直接从县里骑车到了高桥大队?”


    董如锋接话道:“那天可热了,哎呀,李书记,以后可得多注意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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