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又接着道:“李书记,您看这事,有转圜的余地吗?”
李南书道:“怕是难。”自从四月份,祁主任在会议上说走后门进城、进单位的是坏人、小人以后,好些走关系的干部子女、亲属都主动回村、离职,就怕被打上“坏人”“小人”的标签。
工作还可以再找机会,可如果被打上思想不积极、不正确的烙印,前途是再没有的了。
现在,就是县教育局的韦局长,也不敢给自个的亲侄子担保。
她想,除非上面有领导亲口说,走关系、开后门的,也不都是坏人、小人。
卢静又提出了一个问题,“李书记,如果韦校长被调走了,接任的不管是钱校长,还是谁,像刘一彤这样的情况,还是得退学吧?另外,我们在筹划的资助困难学生的事情,是不是也只能搁置了。”
不说,新的校长愿不愿意他们插手学校的事,单就说,换了个人,她们筹的钱,敢交给新校长打理吗?前头一个佘有材,可才走不久。
李南书道:“我明天去县里开会的时候,问问祁主任他们。”她也觉得韦校长挺好的,对学生很有责任心,一个好的老师就可以改变很多学生的命运了,一个好的校长,对整个麒麟公社来说,都太重要了。
第190章 试探
第二天,在县里的工农兵大学招生工作会议上,李南书就听到祁主任重申不要走后门的事,说到激动处,他还敲了几下桌子,“往年都不说了,今年我们是有一条红线的,谁要越过了这条线,后面被揭发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等着被革职吧,谁说情都不好使……”
底下坐着的人,窃窃私语起来。
曲河公社的副书记石成岩,开会经常和李南书坐一块儿,已然有些熟悉了,这会儿轻声道:“你们那边有托人情来的没?”
李南书摇头,“还没有。石书记,你那边有情况了?”
石成岩点点头,“有那么一两个。”又道:“你等着吧,都躲不掉。”
李南书笑笑,她倒不是很担心,按规矩来呗。
等会议结束,祁主任被好些人围了上去,有些咨询今年有哪些学校,有些咨询家里亲戚的情况,能不能申请得上。
还有的干脆问,他家这亲戚,是不是一点机会没有,如果没有的话,他就直接回绝了,让亲戚死心。
祁主任一个个骂完,等出会议室的时候,发现李南书在门口站着,像是也等他,立即皱了眉,“小李书记,不会也有人托到你跟前来了吧?”
“不是,祁主任,我是别的事,能不能耽误您一点时间。”
听是别的事,祁宝山眉头松了下,“行,去我办公室说吧!”
等到了祁主任办公室,李南书就把韦建华被举报的事说了,“祁主任,韦校长担任校长期间一直蛮关心、关爱学生,我是想问下,如果韦校长在调动手续都合规的前提下,还能留我们这边工作吗?”
祁主任问道:“小李书记,是韦新诚的侄子吧?韦新城还算是爱惜羽毛的,他心里应该有数。让工作组的人查查看,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这话说的委婉,但李南书听懂了,是让她不要插手。
祁主任见她听明白了,微微笑道:“小李书记,我看你黑了不少,这一段时间,没少往下面大队跑吧?”
“嗯,最近稻子在孕穗期,社员们都在抢水,纷争比较多,幸好昨天下雨了,我们也能松口气。”
“你是当过知青的,对农村的这些情况都比较了解,对了,杨学文那个大队,目前情况怎么样?”
“还算顺利,他们那也缺水,杨支书带着人去河里挑水,一担担的。我上次看他肩膀都磨破了,衬衫上沁出血痕来。”
祁主任点点头,“他年轻,身体熬得住,”顿了下,又道:“实话说,下面这些公社,这些大队支书,他算是最出挑的,可以往上再提拔提拔,回头,我也和储书记说一说。”
李南书出革委会的时候,外头的太阳正大,耀得人睁不开眼睛,她微微闭了下眼,感受到日光在她身上发挥着力量,她好像忽然就积蓄了很多力量。
回公社以后,和储书记说了工农兵招生需要做的一些准备工作以后,就提了韦建华的问题。
储书记道:“现在上头严得很,县水利局副局长的女儿,不也老实回村劳动了吗?计委那边的干部,好几个被贴了大号的字报。就算是亲侄子,韦利新现在也得避嫌。”
李南书道:“储书记,现在问题就是这个,如果韦建华调动程序是合规的,但是韦局长那边为了避嫌,就把他调走,这也不合适,您说呢?”
储兆益看出来,南书是想保这个人的,有些意外地道:“前头钱素珍来找你,你可没松口,这回是怎么回事?”
李南书把刘一彤的事说了,“刘家的情况,你也知道,韦校长一点不怕被牵连,这样帮一个学生,我觉得他是一个挺好的校长。”
“行,教育这边是归你管的,你到时候跟进一下县里的调查情况,如果韦建华没什么问题,我俩去县里说一说。”说到这儿,储兆益忍不住摸了一下头,“哎呀,我俩怕是又得遭一回冷眼呢!”
“储书记,到时候我一个人去吧?我就是问下您的意见,让您给指导一下,总不好还拉着您去挨骂。”
储兆益摆手,“到时候再说,现在这工农兵大学的事,我们俩统一口径,不能有走后门的,具体的选取工作,你问下文亮,他以前跟着陈海组织,流程都熟悉的很。”
“好!”
等回了办公室,李南书微微吁了口气,发现身上汗涔涔的,忙打开窗户和电风扇,又去打了冷水洗脸,等身上的燥意降了下来,她心里也静了些,把最近的几项工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目前最主要的还是工农兵大学推荐名额的事,这时候曾文亮拿了两封信过来,“李书记,上午来的信,您不在,我给您收着了。”
李南书接过来,看了下,一封信封上写着“林建哲”的名字,她摸了一下信封,很厚实,大概又是大哥写的,心里微微慨叹,没有想到,有一天大哥走的这么远,他们兄妹之间写一封信,都要过两道手续。
另一封是树深寄来的,地址是江城,想来已经从京市回来了。
曾文亮笑道:“李书记,那您先看信,有事再喊我。”
“哎,好!”
等曾文亮走了,她先看了哥哥的,本以为是和她说工作上的事,没想到,这回说的是家事。
爸爸回家了!
说在他正式就职以前,前任革委会副主任王祥平派人重新审查了爸爸的问题,后面得出了结论,说前头将爸爸定性为“走资本主义路线”,属于定性不当,是扩大化错误,应当予以纠正。
看到这里,李南书的呼吸都不由屏住了,后面一句是:“现在给出结论,撤销帽子,恢复干部身份,但爸爸身体过度劳累,原先的工作怕是精力跟不上了,主动申请去文史馆工作。”
李南书的心彻底落了下来,不管什么工作不工作的,爸爸能回来就好!
又看到爸爸身体不好那一句,眼泪不由滚了下来,她想,幸好大哥爬上了这一步台阶,不然那么高强度的劳动,等待爸爸的是什么?
等待她们家的,又会是什么?
她是不敢往下想的,但是隐隐知道,这句“身体过度劳累”,表示爸爸如果继续在农场劳动,是绝无可能撑到76年的。
信的末尾,大哥又说给她寄了五十元钱来,让她记得去取钱。
李南书擦了眼泪,准备到7月初,回一趟家,那时候早稻抢收完,晚稻也插下去了,公社这边应该不是很忙。
她理了下情绪,才又拆了树深的信,第一行就是个喜讯,说他已经在走调入江城柴油机厂的手续了,“南书,这事估摸得两个月才能走完程序,这还是顺利的情况下。但不管怎么样,这件事到底是提上日程了。”
信后半部分也提到了她爸爸,“大哥的信,想来你已经收到了?叔叔看着比较瘦,说是今年开春后,一直在开沟挖渠,活计有些重,精神倒还好,这次我们见面,他握着我的手,说了好些你中学时期的事儿,竟还记得我……”
卢静过来送材料的时候,就见李南书眼眶有些发红,抬手敲了下门,“李书记,我能进来吗?”
李南书忙收了信,“没事,你进来,是不是工农兵大学的报名表收齐了?”
“嗯,一共有八十多人,您看一下,是我们初步筛选下,还是通知他们,全部来参加考试。”
“先考试吧,等考试结束,再让前面几名提交大队的推荐表。”不然,她担心有些大队在这个环节就开始卡人,以帮着个别知青减少竞争对手。
“行,那我就和知青办那边的许桥生说下,让他通知下去。”
“嗯,让他开个会,让各个成产队的知青联络人都得到,务必把考试时间、地点通知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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