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要开口解释,韦局长就摆了摆手,“这个资助名额,虽然看成绩,但是更看成分。”
“韦局长,这个姑娘实在是个读书的好苗子,您看,如果学校那边申请不行的话,我们公社这边申请呢?”
韦局长摇头,“你和建华都是年轻人,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心软,总想着能帮助一个孩子,也是好的,可是你们也要看看,是否和政策相违背,这种情况,是一点余地没有的。”
“是,您提醒的对。”
韦局长见她还听得进去,又多说了一句:“这样的学生不少,这个名额若真报上去了,没有人说什么还好,一旦有什么事,这就是错处。”
他见李南书态度还行,叮嘱道:“以后注意,我知道这回是建华说动了你,以后万不可了。”接着,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张困难学生资助的申请,递给了李南书。
“拿回去吧!”
上面有一个红通通的公章,还有韦建华和她的签字,薄薄的两页纸,李南书接过来,手腕却有些发沉,她想起了那个挺直脊背坐在教室里的藕粉色身影。
她还想到了跟随王柏桦去随军的曦月,如果不是没得选择,不是那扇通往大路的大门朝她们关闭,她们其实可以有另一种人生。
后面的工农兵招生工作会议,李南书面无表情地听完,倒是注意到祁主任说了好几次,2月份才发的8号文件,“现在8号文件明确提出反对走后门,以前的事就不说了,这一次你们可得心里有杆秤,不然后面有人反映到我们这来,我们也只得按规章办事……”
隔了一会儿,旁边的一个书记小声和李南书道:“现在是警告不要走后门,后面怕是还得动员走后门的,主动回到农村去。”
李南书只是笑着点头,没有评价。
果然,不一会儿,就听祁主任又道:“我们还鼓励揭发走后门的,也动员在场的干部家属有走后门进厂进城的,主动回到农村去,不要做违背政策、违背革命的坏人、小人。”
“坏人”“小人”这两个词一出来,李南书立即意识到,这大概是近期吴山县工作的新方向了。
散会后,先前和李南书搭话的书记边摇头边道:“这回工作可不好做了。”
另一个人接话了,“主席都发话了,你敢不听主席的?”
“没有没有,我这就是发愁回去怎么说。”
对方笑笑,“是得好好想想。”
那个书记和李南书道:“李书记,还是你轻松,不是本地人,没有亲友来攀缠,做起工作来,能够下手。”
李南书笑笑,她确实没有这方面的烦恼。她现在烦心的就是刘一彤的问题。
回去的路上,她望着远处的农田、村舍和远远升起的炊烟,默默地想,命运在任何时代,都能无差别地攻击倒霉的女孩子。
要不要帮这个姑娘呢?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一瞬间,她心里就有了答案,她不是弱小、被人欺负的李南书了,她现在是华国吴山县麒麟公社的副书记,她是有能力帮助这个姑娘的。
李南书的心情忽而平静了很多,下车以后,她朝公社大院大步走着,一步比一步坚定。
她去找储书记说了这件事,“如果县教育局不愿意管,我想给我的朋友写信,请她们在城市里设法,看能不能找到单位愿意帮扶这样的山村孩子。”
储兆益皱眉道:“李书记,如果只是你个人的热心肠,你的朋友也是小范围帮忙的话,没有必要惊动县里。”
李南书想,也就两年,这个特殊的年代就结束了,两年以后,又是一番新的天地,帮助这个姑娘,或者说像这样的孩子,度过两年就好。
“好,储书记。”
李南书给辛大姐写了信,还给庐城的孙逸宁、京市的钟小宁都写了信,说了像二蛋、袁欣语、刘一彤这几个孩子的情况,请她们帮忙问询是否有单位或者能力较好的朋友,愿意伸出援手。
她写好信,已经是傍晚了,在嫣红的晚霞里,把信塞到了邮电所门前的晚霞里,她希望能替麒麟公社,像二蛋这样的孤儿,像刘一彤这样背负家庭原罪的孩子,争取一点点正常生存下去的希望。
哪怕是帮助一两个,那她来这里挂职,甚至说,她在世界里的觉醒,都是有意义的。
夕阳无限好,远处的蔓蔓青草、冒出水面的秧苗,随着晚风,荡出一片绿色的波浪来,一圈一圈,仿佛给人无穷尽的希望。
第185章 讨钱
石子岗大队的刘一彤,此时是一点不知道有人在想法子帮助她,她正在厨房里用草木灰洗着碗,其实这碗连草木灰也用不上,煮的野菜疙瘩,一点油水也没有。
家里米缸早就没粮食了,妈妈去外婆家借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借到,要是借不到,她们大概真得饿死了。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就立即摇头,凭什么她们母女就要这么惨,那些害人的人,还好好地活着?
妹妹二芹挤了过来,小声道:“姐,你真要不读书了啊?你成绩那么好,爸爸以前还说,你以后要去念大学的。”
刘一彤轻轻“唔”了一声,接着刷锅。那样一个父亲,把她们母女三个人拖进了深渊,手里的丝瓜筋不由擦的更用力了下,一会反应过来,又怕把铁锅刷坏了。
她们家现在值钱的,也就这口铁锅了,要是破了,一家人连口热水都喝不上了。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砸在刷锅水里,她们家的日子,怎么忽然变成这样,以前,爸爸虽然让人烦,有些重男轻女,为着没有一个儿子,和妈妈三天两头吵架,可好歹家里不缺吃的,大队里的人,也对她们一家和和气气的。
现在,就是她和妹妹走在路上,都被小孩扔石子,她有个劳改犯爸,她和妹妹都是劳改犯的崽子,想到这儿,她看了一眼妹妹,忽然发现妹妹左边脸有点肿。
立即把妹妹拉到厨房门口,迎着光亮,右边脸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见,一股血气直冲脑门,她颤着音问:“二芹,谁打的?”
二芹低了头,小声道:“姐,我自己摔的。”脏脏的小手不安地搓着衣角。
刘一彤发现她的衣服也是脏的,裤子上、袖子上都是泥巴印,她可能拿草擦了下,只留了黄泥巴印在上面。
“你别骗我,你和我说,谁打的,乖,你和姐姐说。”刘一彤努力压抑着怒火,她的妹妹才八岁,以前也是家里的心头宝,爸爸虽然重男轻女,但是二芹长得可爱,小圆脸,樱桃嘴,眼睛圆圆亮亮,还爱笑,谁见了都喜欢。
“是,小五打的,姐,不疼,你别气。”她伸手拉姐姐,刘一彤握住她的小手,“你和姐姐走。”
二芹立马有些着急地道:“姐,妈妈出门的时候,让我们俩乖的。”
“嗯,姐姐乖,二芹也乖,姐姐带你去和他说道理,姐姐不打架。”
二芹半信半疑地带着姐姐去了刚才玩耍的小土堆,“我想摸下小黑狗,它看起来好可爱,小五不给我摸,打了我一巴掌,姐,那个小狗真的好可爱,毛绒绒的,还会舔人的手心,好痒哦!”
刘一彤应着,等到了土堆旁边,对着正在挖土的小五,一脚踹了下去,那孩子“哎呦”一声,摔了个狗吃屎,“谁踢我?”
等回头看到刘一彤和二芹,立即爬了起来,“狗崽子也敢打人?我要告诉我妈去,看我妈揍不揍你们。”
二芹小声道:“我妈也会揍人的。”
小五“哼”了一声,“你们一家狗崽子,也敢揍人?我妈打你妈,你妈屁都不敢放一……。”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刘一彤扑倒了地上打,小五子虽然才十岁,但是长得壮实,也猛地给了刘一彤几拳,二芹看姐姐挨打,又吓又气,哭着扑了上去。
等路过的大人发现,把几个孩子拉开的时候,三个人脸上都青青紫紫的,小五的妈也温声赶了过来,一来就伸手要打二芹,她的手还没碰到二芹,刘一彤就猛地踢了她一脚,盯着她恨恨地道:“你家狗儿子要是再敢打二芹,你信不信,我下回拿刀宰了他!”
小五妈被唬了一跳,“怎么,你也想学你爸当劳改犯啊?”
刘一彤冷冷地道:“搭上你儿子的命也不亏。”
四十多岁的妇人被这个小女孩冰冷的眼神吓到了,一时也不敢再理论,直嚷着,“刘家这个女儿是废了,脑子出问题了。以后不准和这俩疯子玩。”
二芹抹着眼泪道:“我姐才不是疯子,才不是。”
刘一彤默不作声地拉着妹妹回家,烧了一点热水,给妹妹擦了擦脸,“疼不疼?”
“不疼,姐。”
刘一彤冲了一点糖水给妹妹喝,“姐,你也喝。”
刘一彤抿了一小口,二芹才喝,“姐,真甜。”小姑娘笑的眉眼弯弯的,如果脸上不是还挂着两条血痕,真的是一个很好看的小姑娘。
“慢慢喝,等喝完了,和姐姐一起去讨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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